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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當日,他毫無預兆把她領出婚院,乘車帶入章家。
當著她的面拆毀佛堂,磚瓦滿地,試圖挖出章家隱瞞至深的秘密。
他至今還記得,自己撥開那只攔路的秀氣手,走入佛堂背面的廢棄窄道,下令拆毀。
滿地灰塵磚瓦,她被逼迫得無路可走,握著自己的手,搭去青磚機關上,輕飄飄地落下一句:
“刨根究底,逼迫得章家最后一點秘密都吐出來,凌相可滿意了?”
小院中一排排的書架,密密麻麻擺放著巴蜀、嶺南二地的密報卷軸。
章家隱瞞到最后的秘密。
小院中蹲守的阮驚春。
章晗玉曾笑說,阮驚春替她做事,請凌相高抬貴手,放驚春一馬。說驚春在做的事,對凌家大有好處……
她說話向來真假參半。當時他聽在耳里,其實不怎么信。
時隔漫長的三個月后,這封來自巴蜀郡、足以攪動一場腥風血雨的密報,連同她把密報壓下去的批復,清清楚楚地放在他的案頭。
密信三月便送進京城,四月末才被她批復,五月原樣送回巴蜀郡。直到七月被搗毀繡衣郎據點,始終沒有興風作浪。
是了,整個四月她都在凌家,幾乎寸步不離婚院。只在兩個逢十之日,短暫出逃,接洽阮驚春。
批復的日子,是在四月二十?還是四月三十?
在他調兵搜捕的空隙,她是不是就藏身于章家秘密小院之中,查閱密報,寫下批復,壓下凌家一場劫難?
所以,被他下令拆毀章家佛堂,暴露出秘密小院當時,對著滿地灰瓦殘垣,她如何想?
凌鳳池的心細微收縮了一下。
仿佛被秤砣扯著,沉甸甸的往下墜,又仿佛浸透了湖水,呼吸都有些不暢。
他從書案后起身,把幾扇窗打開,讓盛夏雨后的庭院夜風吹進來,吹散書房里近乎凝滯的空氣。
他確實從來不知曉章晗玉的心思。
她嫁入凌家,嘴上言語真真假假,難以捉摸。
凌家人對她盡心,她卻常有戲謔舉動,哄得三叔母和兩位幼妹團團轉;哄騙六郎幫忙做事、為她求情;言語激得凌長泰賭氣搬下滿地箱籠,助她逃走。
種種落在眼里,凌鳳池嘴上不說,心里時常想著,勸阻她,看管她,教導她。
俱是自以為是。
她哪需要他的勸阻?看管?教導?
她一顆心仿佛明鏡般透徹。
對凌家人的心意,盡在案頭這封密報的批復小字中。
夜風吹過書案。
凌鳳池翻開新婚手冊。五月十二,燒毀章家佛堂,一定有記錄。
【五月十二,章家大火。
先被拆去半個佛堂,又被燒去半個。也不知還留下幾片瓦?
無處索償,凌家欠賬一大筆】
被誤解,被逼迫,目睹家宅拆毀。
筆下淡淡的自嘲,她心中介懷。
無處索償……
是了,當日把人帶回婚院,晗玉似乎要爭執,自己一言不發,撇下她走了。
章家查獲秘密小院,自己下定決心追根究底,卻為了那句“我和凌相不死不休”的狠話,動搖了堅定心志。
放任阮驚春走脫,又未盡力救火,秘密小院連同證據被大火焚毀殆盡……樁樁件件,違背了自己的為官立身之道。
他同樣心情低落。
不愿爭吵,躲避而去。
后來她終于決意離開凌家,或許兩人真正的分歧,要從當日算起。
夜深了。
凌鳳池依舊坐在黑木案后。
相隔三個月之久才遞送面前的密報擺放在案頭;被遺留婚院的手冊擺放在手邊。他久久地凝視著當日記錄。
章晗玉親筆批復的密報,出現在巴蜀郡,被搗毀的繡衣郎據點。
她此刻人在何處?
巴蜀郡的這位張玉,或許協助二叔父,搗毀了巴蜀郡的繡衣郎據點。
張玉和她之間,是否曾有過聯系……
書房外響起腳步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