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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問起昨夜送來的宵夜。
不等問話落地,凌春瀟張口全招了。宵夜里摻了什么,有何用意,無人指使,都是他自己的想法。
凌三叔瞠目結舌。
凌春瀟很有點仗義赴死的意味,把責任大包大攬在自己身上。
“云娘不知情,都是我一人的主意。長兄氣我也不打緊,只要你和長嫂夫妻和睦,多見面,多敦倫幾次,把心里氣話都當面說開了,再生個小侄兒,家里和和美美的,死我一個也無妨……”他還昂著頭死諫上了。
凌三叔趕緊喝止,“你給我閉嘴!春瀟,你身為家中幼弟,竟敢插手到長兄的房里事?誰給你的的膽子,兄弟綱常還要不要了。按我說,該打!”
見凌鳳池始終未出聲,凌三叔又趕緊打圓場,“鳳池,念在六郎初犯的份上,可否酌情減免?他還未加冠,還在長身子的兒郎,打壞了可不好。按我說,少少地打個幾杖,警示即可……”
凌鳳池卻不知在想什么,立在靈堂前,人在出神。
在凌三叔的迭聲求情里,他終于回過神來,依舊不回頭看跪倒的幼弟。
“看著三叔父求情的份上,春瀟,加罰你禁足半月。五月底之前,不許出門。每日做兩篇策論,交給我過目。實在閑著無事,去馬廄洗刷馬匹。”
“若有再犯,加倍嚴懲。”
凌春瀟一呆,又是禁足?今天不打他了?
一怔之后大喜,他從地上直蹦起身,嚷嚷著:“多謝三叔父求情!多謝長兄手下留情!“麻利地飛奔出祠堂去。
凌三叔也高興得很。
做弟弟的插手去長兄房里,助力兄嫂同房,這種私事么,傳出去當然難聽,關起家門來,卻也不算什么大事。
春瀟也是怕兄嫂不睦,一片好心么!新婚才一個月的小夫妻,本來就需要房事和睦,再盡早生個孩兒……
“不打也好。”凌三叔念叨著,“家和萬事興,鳳池處置得宜。禁足這半個月,我得空再去訓誡訓誡小春瀟……”抬腳也打算走了。
凌鳳池卻阻止道:“三叔父留步。今日請三叔父來,乃是為了見證家法。”
凌三叔一愣。
六郎都跑得無影無蹤了,還見證家法?難道禁足半月的處罰是開胃菜,還要把人抓回來請家法……?
詢問還未問出口,卻見凌鳳池走來父母靈位前,抬頭凝視片刻,撩袍端正跪下。
“鳳池心智不堅,犯下違逆本心之大錯,自請家法五十。有勞三叔父見證。”
凌三叔瞠目結舌,眼睜睜看著這位大侄兒不知為了何事,又要自罰,已在吩咐祠堂老仆:“請出家法。”
上回半夜開祠堂請家法的場面,凌三叔記憶猶新!
記得還是三月里?大侄兒連夜請了他來祠堂,也跟今日一般無二,一個字不肯告知為什么,犯了何錯,開口就請家法,要他這長輩見證。
五十木棍沉重打去脊背上,皮開肉綻,鮮血蜿蜒流淌青磚,驚得他差點當場厥過去!
祠堂里尾音回蕩,“請出家法”,“家法——”祠堂老仆奉命才往堂后轉,凌三叔掉頭就走!
撩袍三兩步就跨出門檻,沿著窄巷疾步狂奔,一把老胳膊老腿跑得也不比六郎春瀟跑得慢多少,瞬間消失在窄巷盡頭不見了。
凌鳳池:“……”
祠堂老仆原本遵從家主吩咐,去后堂取家法,見凌三叔人狂奔出去,腳步一停,人又走回來了。
“阿郎。”老仆垂目道:“老家主在時的規矩,祠堂請家法,需得長輩見證。如無長輩見證,則家法不可行。”
凌鳳池沉默一陣,道:“替我去請三叔父回來。”
祠堂老仆出門去。
這一去便是漫長的兩刻鐘。人回來時,果然并沒有凌三叔跟隨。
老仆如實回稟:“人不肯來。”
長輩不肯回來見證,家法顯然不可行。
空氣幾乎凝滯。
凌鳳池抬頭注視靈位。
老仆悄無聲息地開始灑掃。灑掃完畢,捧一盅清茶回來,“阿郎,喝茶。”
凌鳳池把茶盞放去旁邊,并不用,只吩咐:“你去罷。不必送飯食,留我獨自待一會。”
祠堂木門悄無聲息地關上。
凌鳳池低聲道:“母親……”
成婚之前,他在祠堂告知雙親,取出母親遺留的玉牌信物,用做新婦聘禮。
如愿將人聘回家中……卻發生昨夜事。
以后如何面對她。
他長到記事時,父親已厭了母親,家中大小事多加苛責,母親當面忍耐退讓,背后默默垂淚。
年幼的自己看在眼里,孩童天然偏向母親,他曾心疼地替母親拭淚。
母親抱著他啜泣。
當時母親邊哭邊說的話,他記得很清楚。
“女子天生勢弱,嫁入夫家,仿佛田圃中的花苗連花帶土移去新地。什么也未做,根莖便先折了一半。若被夫家磋磨,定然活不長久。我應活不了多久了……池兒,等你長成之后,千萬莫學你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