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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名門望族,顯貴門楣,要有權勢在背后撐著,才能撐出顯貴底氣。渤海凌氏在京城的底氣,已不太足了。
凌鳳池自小有才名。凌父對自己的嫡長子報以厚望,把他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又想方設法讓他拜入當朝名臣:陳相陳之洞的門下為徒。
因此,當凌父猝然長逝,凌鳳池守孝三年期滿,奉父親遺命入仕當年,對家中道:“鳳池不欲早議親?!绷杓胰宀⒉挥X得驚奇。
畢竟父子連心,自小帶在身邊養大的養育恩情深厚如海。侄兒當時也才二十三歲,他想守孝緬懷亡父,讓他繼續守罷。
然而,一年又一年過去,凌鳳池在朝堂上站穩腳跟,聲望日顯。有意和凌家結親的京兆大族頻頻示好,他這位好侄兒依然拒絕議親,兩家說好相看女郎,他去都不去……
情況就微妙起來了。
凌三叔激動得連連搓手,“好,好。家中已經多年未有喜事了,三叔別的不行,打理庶務還算擅長,這就替你操辦起來。鳳池相中的是哪家女郎?”
三叔母也欣喜笑道:“以鳳池的眼光,相中的必然是位傾國傾城的佳人。卻不知女方可是京兆本地人氏?門第如何?鳳池如今了不得,尋常門第出身的女郎,怕是做不得我們凌氏長房宗婦——”
不等三叔母念完,凌三叔在身后猛扯手肘示意夫人閉嘴,趕緊打圓場。
“俗話說得好:男低娶,女高嫁。哪怕女方的門第低些,只要鳳池中意的話,也無礙的,無礙的?!?
低娶個媳婦,總好過沒媳婦!
凌鳳池站在庭院當中,并不打斷叔嬸的閑碎言語,靜靜聽完才開口道:“女方門第不低,也是京兆名門望族出身,相配我渤海凌氏門楣。”
凌三叔松了口氣,臉上的笑意更欣慰幾分。
他早知道,家中這位大侄兒處處做事都妥帖!
雖說前幾年一反常態不肯定親,引來眾多閑言碎語,叫家里長輩愁白了頭發……
想必是兄長突然撒手人寰,侄兒心里過不了這道坎。
如今快到而立之年,侄兒自己心里有定數,這不是都安排起來了?
今年定親娶妻,明年生個大胖小子,等侄兒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紀,身居朝廷高位,家中有妻有子,修身齊家,綿延宗祀,這才是大族承宗之子該有的行事做派……
想到這里時,耳邊傳來凌鳳池清冽沉著的嗓音。
“女方姓章,出身京兆章氏?!?
“京兆章氏?”凌三叔母一愣。
確實有些印象,似乎被人提起幾次,卻從未走動過。
怪事,這些年出門交際,賞花宴游,我怎地從未見過一位章家的女郎?京兆章氏……”
“京兆章氏!”旁邊的凌三叔突然喊破了音。
三叔母想不起章氏女眷,凌三叔倒想起一位章家子弟。
“中書郎章晗玉!他是不是京兆章氏之后?”
凌鳳池站在對面陽光里,神色不動地一頷首。
“正是?!?
凌三叔瞳孔巨震,再度喊破了音。
“鳳池!你、你看中那位女郎,出身京兆章氏……章晗玉族中的姐妹?這不成?。≌玛嫌衤暶墙澹菁榛聻榱x父,京兆章氏清譽敗壞,我凌氏豈能和章家結為姻親!”
一陣穿堂風刮過庭院,吹動凌鳳池身上的廣袖襕袍擺動不休。
他始終眸光半闔看地,遵循長輩面前的執禮之節,仿佛壓根未聽到三叔驚恐的大喊,又微微地一頷首。
“正是京兆章氏之女。還請三叔、三叔母協助,家中備禮,準備迎親。”
凌三叔:“……”
輪到三叔母猛扯手肘,阻止凌三叔沖上去和當家侄兒理論了。
凌三叔捂著胸腹咳嗽兩聲,憋氣得肝兒疼。
面前的大侄兒早已長成,身量比他這三叔還高,不言不語時氣勢迫人。凌三叔艱難地籌措言辭:
“鳳池,你如今早過了長輩教誨的年紀。但身為承宗之子,你迎娶之新婦,會是我凌氏長房的宗婦……家里還有幾個年幼弟妹,想想六郎他們。你娶進來的新婦,下面弟妹都看著呢?!?
說到這里,終歸沒忍住嘆了口氣:“你母親早逝,你父親為了你終生未再續弦,又把你帶在身邊親自撫養長大?;橐龃笫路莾簯?,做下決定之前,去你父親靈前說說話罷。”
凌鳳池道:”多謝三叔教誨?!?
果然行禮告辭,轉身往宗祠方向而去。
凌家修建的宗祠在最東邊。走過百步長夾道,一排三間青瓦大房里青煙繚繚,終日供奉香燭,擺放著凌氏祖上三代的靈位。
凌鳳池父親的靈位,放在最下一排靈位正中。他母親的靈位擺放在左邊。
凌鳳池上前祝禱上香。
煙霧籠罩的黯淡室內,只有線香的紅點映亮面前視野。
“父親教誨不敢忘。”凌鳳池把線香插入香爐,凝視片刻面前的黑底金字靈位。
“靈前告知父親,兒子尋到了中意的女子,欲娶其為妻?!?
供奉靈位的龕籠兩邊,掛著兩列白絹布,布上兩排古樸隸書,已有細微褪色痕跡,在風里時不時地搖晃著。
那是凌父臨終前寫下的手書教誨,被凌鳳池撰寫于白布絹上,懸掛于祠堂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