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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晗玉邊走邊感慨:“我只想湊合著過日子……他不讓我過啊。”
惜羅追問了一路,章晗玉不肯細說,只道:“讓我好好想想。”
走回臥寢內室,重新脫靴裹傷。
惜羅握著裹傷紗布,抿了抿唇。精致如花的眉眼間顯出憤懣之色。
在床邊坐了半晌,惜羅下定決心般,推了推主家:“阿郎,我有話說。”
章晗玉坐在床頭聽阮惜羅訴說。
“阿郎,凌鳳池處處為難于你,實在可惡。京城不講禮法,高門貴人倚強凌弱,我等小民自有法子尋公道。”
“哼,渤海凌氏。他手段再厲害,身份再貴重,也只有一條命。只要阿郎點頭,我和阿弟尋一個大風無月的黑夜,潛入凌府……”
“你要做什么?”章晗玉原本還困倦,聽著聽著倒聽笑了。
“你可別亂來。京城這地方確實不大講禮法,但我和他之間的爭斗,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各為一方,與‘恃強凌弱‘四個字不相干的。”
阮惜羅半信半疑,“當真?“
“夜還早,先回去睡,養足精神。還沒到魚死網破時,有事睡起來再說。”
章晗玉說完也平靜下來,果然睡了下去。
這夜幾次睡睡醒醒。
她夢到了多年前的舊時光。
第9章
章晗玉做了一場短暫而清晰的夢。
夢里回到了十幾年前,她還是幼童模樣,人在晃動的馬車里。視野很奇異,興許是年紀太小的緣故,看什么都是仰視角度。
母親端正坐在搖晃的車里,身影在視野里顯得高大,發髻端莊,衣裳華麗而有光澤。
夢中的小女郎好奇地回身打量幾眼母親,便扭過臉去,繼續跪坐在窗邊眺望遠處山林。
同胞雙生的阿弟也在車里,不安分地拱來拱去,被傅母輕輕拍了一巴掌。
母親美麗的面容上掛著淺愁,正和傅母低聲說話。
“一胎雙生的兩個孩兒,同日同時自我腹中托生而出,怎么差這么多?”
“房里不是供著幾支蘭花?花兒含苞盛開,又凋零落去地上,被阿嘉一日日地看在眼里。我告訴她春華秋實的道理,她反問我,為何天地有四時,萬物有生滅……才三歲的孩子。”
母親苦笑:“你再看看小郎。”
小郎便是阿弟,此刻扒在另一側的車窗邊,驚奇地指著城外曠野,口齒不清地喊:
“娘娘,娘娘,你看,白白的云朵,好大!”
“……”母親和傅母無言以對。
搖晃行進的轱轆聲響里,傅母低聲寬慰主母:“三歲的孩子,多半是小郎這樣的。尤其是男孩兒,許多大器晚成的例子。主母且放寬心……”
母親嘆息:“莫勸慰我了。今日去山上佛寺,佛前多供些香油錢罷。”
章晗玉在夢境里也記得很清楚,那是春夏之交的某天,氣候合宜,滿眼青綠,她三歲,母親帶著雙生姐弟去城外一座名寺上香。
母親虔誠地跪倒在佛前上香祝禱。
“一胎雙生的龍鳳孩兒,大人自然兩個都愛。但小郎才是將來要撐立門戶的嫡子。一胎產下的聰慧靈氣,若被阿嘉都占去了,小郎如何挑起家中大梁?我佛慈悲,聽信女祝禱,惟愿阿嘉將天生的靈氣分去七分,給予弟弟。”
母親自己祝禱畢,又喊一雙年幼兒女跪在佛前:“阿嘉,小郎,你們自己也求求佛祖。”
小郎跪不住,在蒲團上扭來扭去,片刻就奔去大殿外玩耍。
只留下三歲的阿嘉乖巧跪在佛前,學著母親雙手合適,像模像樣地低頭祝禱。
母親欣慰之余,扯著傅母,兩人悄悄湊近去聽小女郎在佛前念叨什么。
只聽阿嘉口齒清晰地念:“我佛慈悲,天生靈氣,該是我的,都是我的。才不要分給阿弟。”
母親和傅母:“…………”
阿嘉被氣急的母親一路追打去殿外。
外頭玩耍的小郎還以為母親和阿姐兩個在游戲,樂顛顛地奔過來摻和,“娘娘和阿姐玩,帶我玩呀,我也要玩——”
母親氣得淚汪汪的,喘著氣提裙怒喊:“阿嘉,不許跑,你、你給我回來!”
雙生姐弟兩個手挽著手,誰也不嫌棄誰,嘻嘻哈哈地繞著大殿瘋跑。
小郎如果順利活到如今,今年也有二十三了。
夢境如水退去,章晗玉在微弱的晨光里睜開眼。
門外有動靜。宮里大清早派人傳信,此刻就站在房門外。
還是上回來報信的那位口齒伶俐的青袍小內侍。呂大監最近喜愛這位小徒孫,出宮跑腿的活計都派給他。
小徒孫恭恭敬敬隔門道:“奴婢替呂大監傳話給中書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