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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鳳池喝到一半的溫茶被搶走,什么也沒說,把兩封絹書重新收起,放去案角。
場面鬧得難看,是個人都應該體面告辭。
凌鳳池居然還不走。
他坐問章晗玉:“事到如今,中書郎自愿退了么?”
知道對方來意不善,章晗玉連裝也不裝了,散漫往后一靠,把腳翹到膝上去。
“凌相三番五次地勸退,我好奇得很。”
她嘲諷地彎了彎唇角,“我退了,于你有多少好處?空出中書侍郎的位子打算給哪家?內定給你家六郎了?”
凌鳳池被迎面一通冷嘲熱諷,卻似早有準備,連個慍怒神色都無,靜心定氣地應答。
“于我并無好處。于你自己有好處?!?
喝到一半的茶盞被搶走,他手長,重新拿起茶盞,卻朝章晗玉的方向推了推。
“姚相應諾,只要你退,保你京兆章氏門楣不墜。”
又越過對面,拿起章晗玉自己的茶盞,也朝她面前推了推。
“我亦應諾,保你滿門性命無憂?!?
章晗玉垂眼看著。
她這邊,兩盞冷茶放在一處,代表兩個承諾。
另一邊,黃、白兩幅催命絹帛,壓在案角。
耳邊傳來打更的梆子響。深夜了,凌鳳池依然在緩聲勸退。
“騎虎難下,搖搖欲墜,豈能長久?不如退而保全自身?!?
“以后家里有什么難處,與我說?!?
章晗玉側目而視。
還打起溫情牌來了?家里?誰家?章家跟你可沒關系!
示以雷霆,又給予恩惠。
好個恩威并施的手段啊。
章晗玉臉上的微笑深了三分,露出唇邊小小的笑渦。
乍看笑意動人。
卻只有身邊親近的人才能看出,小小笑渦當中隱藏的嘲諷意味。
她揚聲沖門外喊:”送客?!?
會客堂的大門從外打開,阮驚春持刀氣勢洶洶踏進門來,“凌相請!”
凌鳳池深深地看她一眼,起身告辭。
“你今晚好好地想,我明日再來。”
走出幾步,他腳步停在門邊,不回頭地道了最后一句:
”退罷。歸而隱之,許你逍遙山林。”
章晗玉沒有回答。
目送頎長背影披上斗篷,模糊在遠處夜色里。她起身關門,吸著氣,踮腳走回內院。
大晚上地鬧騰了這么一出戲。
送給她一場光明正大的陽謀。
懿旨是真的。公主寫下的人選也是真的。今晚告知她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這場陽謀的可怕之處就在于,對方直白地告知陷阱,她卻躲不開那陷坑。
只要她坐在中書郎的位子上,只要清川公主選定了她,就連干爹和小天子都樂見其成。
說不準哪一日,她清晨起身,門外就會接到尚主的詔書……
那不是詔書,那是章家滿門的催命符。
不速之客離去,夜色下的章府恢復了平靜。
平靜中暗藏風雷。
惜羅心驚膽戰地跟在身后,聽章晗玉輕聲和緩、卻意味深長地自言自語。
“我坐在這個位子上,正為了保全京兆章氏的門楣?!?
“我從這個位子下去了……京兆章氏,還剩什么門楣?”
“京兆章氏剛起又落,傅母那邊,我如何交差?”
“把中書郎的位子拱手讓人,應諾保我滿門性命。呵,義父答應么?”
阮惜羅驚得呼吸都屏住,急走兩步,跟上主家:“阿郎!姓凌的不懷好意,深夜登門,是不是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