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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朝開國也有近百年了。接連幾任天子早薨,金殿上坐著的不是年幼的小天子,就是垂簾聽政的皇太后。
朝廷表面看著平靜,內里早亂七八糟的。
世家大族出身的外朝臣,親近皇家的中朝臣,再加上內廷掌權的大宦。
三方各執政務,勢力此消彼長,又拉又打,斗得死去活來。
太皇太后在時,還能壓制住各方,維持表面的平靜。
現在倒好,直接亮刀了。
“我這位義父習慣了你死我活的路子。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晚上用飯時,章晗玉邊用飯邊跟惜羅提起:
“就說凌家那位新出仕的小六郎,凌春瀟。長得清秀可人,性情么,憨態可掬。我請他吃過兩頓席,他對我印象不錯。聽說為了我還跟他長兄吵了幾次。”
好好個凌六郎,留著他大有前途,干爹非要除掉他作甚。
惜羅聽出她的口風,手里筷子都驚掉了。
“哎呀……那可是凌家嫡出的兒郎,凌相的同母親弟弟!當真動了凌六郎,凌鳳池必定要不依不饒,你死我活了呀。”
“我曉得。”
重事壓著,飯倒也沒少吃一口,章晗玉慢條斯理喝盡最后一口羹湯。
“想要對面少個人,倒也不一定非得是他家弟弟。”
“來而不往非禮也。先禮后兵罷。”她隨手扯下一張便箋寫下幾個字,吩咐下去:
“驚春,晚上悄悄出趟門,替我送封信去凌府。”
***
凌鳳池在國喪期間受了風寒,原本喝湯藥早早地睡下,卻被章府半夜送來的密信驚動,內室重新掌燈。
暖黃的燭光跳動,他只披一件單袍坐在長桌后,修眉長目籠罩于陰影中,看不清神色。
章府所謂的密信里只有一張薄紙,攤開在燈下。
看熟了的一筆清雋行草,筆意灑落,顯然寫得隨意。寥寥數言,一揮而就,靈動風流氣仿佛流瀉于紙上。
“凌相所言大善。”
“觀京兆局勢,正如君所言,波瀾將起,動蕩可期。”
“凌相,晗玉舊友也。互斗相傷,只令親痛仇快。凌相何不激流勇退,善存自身,歸而隱之,逍遙山林?”
他托口信遞去的勸諫言辭,對方不理會倒也罷了,還理直氣壯地扔回他自己身上,字句都懶得改動幾個。
凌鳳池垂眸注視半晌,指腹撫摸過那句筆跡靈秀、言辭敷衍的“凌相,晗玉舊友也……“
細微一哂,把信紙挪去火上燒成灰燼。
第3章
對于半夜傳書去凌相府、對方卻毫無回應這件事,章晗玉絲毫不覺得意外。
上次對方莫名其妙給自己傳口信,自己可沒回什么好話。
正所謂: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她不怎么走心地寫封信勸退,對方只是不搭理,沒有當場寫信回罵,更不會見面指著鼻子痛罵,把唾沫濺上她的臉……
作為朝堂對手來說,章晗玉覺得:對方的做派,夠君子了。
等國喪結束,再次上朝那天,章家馬車搶占了宮門外最好的車位,果然見凌家馬車又停去斜對角。
章晗玉毫不客氣搶先下車,趁著停車近的便利,趕在前頭進了宮門。
今日朝會針對魯大成的賣官罪行,又吵得天翻地覆。
章晗玉坐到如今這個位置,是不會輕易親自參與爭吵的。只需輕飄飄遞過一個眼神,自有人替她下場。
凌鳳池更不會參與爭吵。他麾下聚攏的言官人數眾多,有的是替他發聲的口舌。
兩派官員唇槍舌劍,在大殿中不見血地廝殺混戰,領頭的兩位朝臣安安靜靜。
章晗玉時不時擺弄幾下笏板,聽凌鳳池低低地咳嗽兩聲。兩人偶爾對視一眼,彼此遞去一個含蓄而客氣的微笑。
以往上朝,都是太皇太后娘娘垂簾聽政,小天子升御座;
如今太皇太后娘娘鳳駕西去,留下年方八歲的小天子獨自上朝,坐在丹墀高處,聽大殿里眾多嘹亮嗓門扯著嗓子對罵,壓根聽不懂幾句。
等幾個過于氣盛的官員互相親切對罵得不過癮,開始擼袖子準備互掄笏板的時候,小天子茫然注視下方大殿的眼神終于帶出點驚恐。
“中書郎!”
金殿高處傳來童音的瞬間,大殿里忽地一靜,鴨子塘的嘈雜動靜小了下去,憤怒擼袖子準備互毆的幾個胳膊也趕緊往身后藏。
文武百官同時噤聲,聽小天子稚嫩的童音又喊一聲:“中書郎!”
章晗玉自百官人群里走出兩步,回稟:“臣在。”
太皇太后原本垂簾聽政的金椅擺在小天子身前,如今垂簾和金椅撤下,小天子的面前再無遮擋,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