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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謝以珵放下竹箸,坐姿端正,回答時言簡意賅,卻總能一語道出病癥關鍵。
他引述《內經》、《傷寒》經典時信手拈來,更難得的是能結合自己行醫所見,提出切實的見解,態度始終謙遜沉穩,毫無賣弄之態。
劉悅書聽著,時不時微微頷首,面上也顯贊同之色。
酒過三巡,仆役續上了一壺燙好的即墨老酒,醇厚的酒香在暖閣中彌漫開來。
氣氛活絡了些許。
劉悅書執起自己面前的白玉酒盅,慢慢飲盡,忽然抬眼,“謝公子此番攜重禮遠道而來,求娶的誠意,老夫看見了。”
他稍作停頓,“然婚姻乃結兩姓之好,關乎暮兒終身,非同兒戲。你既誠心求娶,那么,陪老夫飲幾盅酒,表表心意,不過分吧?”
說著,他便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仆役,“給謝公子滿上。”
來了。
葉暮心頭猛地一跳,她深知謝以珵自幼修行,滴酒不沾,身體初愈更不宜飲酒。
眼見謝以珵面前的酒盅斟滿,她下意識地傾身,“外祖父,以珵他……”
話未說完,桌下,謝以珵溫熱的手掌悄然覆上她的膝頭,輕輕一按,側過頭,沖她笑笑,示意她不必擔憂。
隨即轉回席上,溫潤得體捧起自己面前酒盅,朗聲道:“老大人有命,晚輩自當遵從。此杯,敬您。”
說罷,他舉杯,仰首,將那盅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之氣沖上鼻腔,謝以珵克制地抿了下唇,放下酒盅時,一抹薄紅已迅速從耳根蔓延至臉頰,連眼尾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
劉悅書看在眼里,不動聲色,只道:“好,爽快。”
自己亦飲盡一杯,又命人滿上。
一來二去,竟是連飲了數杯。葉暮眼見謝以珵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深,眼神雖竭力保持清明,卻已氤氳起一層朦朧的水光。
她心下焦急,與母親劉氏交換眼色,幾次想開口勸阻,卻被外祖父淡淡一句“喝酒最忌多言”擋了回來,最后更是被直接“請”出了花閣,讓她們自去歇息,不必等候。
葉暮如何能安心歇下?
不過倒是聽到花閣里,從起初只聞絮絮談話聲,到后頭傳來外祖父中氣十足的朗朗笑聲,那笑聲渾厚暢快,似是極為開懷。
一直到了后半夜,月已西斜,才聽到花閣那邊有了散席的動靜。
葉暮立刻抓過搭在屏風上的外衣披上,匆匆趿著鞋便趕了過去。
月色清輝下,只見外祖父劉悅書正被兩個健仆一左一右攙扶著往外走。
老人家腳步雖有些踉蹌虛浮,腰背卻挺得筆直,素來嚴肅的臉上竟漾著兩團顯而易見的紅暈,眉眼舒展,嘴角還掛著未散盡的笑意,口中兀自含糊地哼著不知名的鄉野小調。
瞧見葉暮急匆匆趕來,他瞇起眼睛,竟沖她豎起一個大拇指,聲音洪亮帶著醉意,“好!暮娘啊,你找的這外孫女婿好樣的!”
說罷,也不等葉暮回應,自顧自地哈哈笑了兩聲,被仆人們簇擁著往主屋去了。
看來小老頭是難得地吃醉了,不過醉得頗為高興。
連素有海量之稱的外祖父都這般模樣,那從未沾過酒的謝以珵……
葉暮心頭一緊,提著裙擺快步走向花閣門口。
只見那人正倚在朱漆門廊的柱子旁,微微仰著頭,閉著眼,聽見腳步聲,遲緩地轉過頭來。
平日里那張總是清泠如霜雪的面容,眼下透著秾麗的緋紅,連修長的脖頸都未能幸免,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粉色。
那雙總是沉靜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半睜著,濕漉漉的,蒙著一層迷茫水霧,視線努力聚焦在她臉上,然后,慢慢地,綻開一個憨態可掬的笑容,傻傻的。
他這樣,倒是好乖。
“四……娘?”謝以珵吐字比平時更慢了半拍,有些含糊,帶著濃重的酒氣,卻軟得不像話。
葉暮心腔往下陷了陷,不合時宜地冒出個念頭,平日里讓他偶爾小酌兩杯,看看這難得一見的乖順模樣,似乎也沒什么不好。
謝以珵跌跌撞撞地朝她走過來,“抱。”
葉暮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連忙上前扶住搖搖晃晃的他。
他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信賴地交給了她,腳步虛浮,任由葉暮攙扶著,慢慢挪回暫住的客房。
好不容易將他安置在榻上,替他脫去外衫鞋襪,擰了熱帕子來給他擦臉,他異常乖順,閉著眼,長睫濃密,呼吸間帶著醇厚的酒氣,卻并不難聞,反而有種令人心安的暖熱。
原來他吃醉酒這么乖,一點都不鬧騰。
葉暮忍不住親了下他的唇角,低聲問,“你今日究竟同外祖父說了什么?他非但不厭你談起醫術,竟還同你喝得這般暢快?”
這實在超出了她的預料。
謝以珵半睜開眼,目光迷離地望著帳頂,嘴角卻翹著,不無得意,聲音沙啞含糊,“把脈了。”
“把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