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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著佛珠走過來,沒睡醒狀,嘟嘟囔囔抱怨,“小娘子瞧著身板單薄,想不到哭起來這般震天動地……小點聲哭好不好?”
他走過來時只瞧見仰天長哭的葉暮,腳上一絆,這才注意到了謝以珵,瞧他面色灰敗,“呦,這是死人了,那是要哭一下的。”
葉暮淚眼模糊,并未看清來人是誰,只聽到死人二字,哭得更是撕心裂肺。
游醫緩緩地蹲下身,把脈,耷拉的眼皮抬了抬,“喲,還沒死透。”
這一聲把葉暮驚醒,哭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頭,抹了把淚,終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那個神醫!
葉暮手腳并用地爬過去,跪在游醫身側,“你說他沒死是么?是不是?你說他沒死,我聽到了!你不能騙我!你不能撒謊。”
“沒死。”游醫翻看他緊閉的眼瞼,查看他身上染血的傷口,隱隱青黑,他咂咂嘴,“你們這幾個娃娃,運氣倒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
“什么意思?”俞少白向前一步,沉聲問。
游醫抬眼看向葉暮,“小娘子,老夫晚間所言,南海深淵之毒‘淵渟’,你可還記得?”
葉暮拼命點頭。
“記得就好。”游醫指著謝以珵肩頭的傷口,“這劍上淬的,十有八九,就是那玩意兒。”
一道驚雷!
淵渟!竟是淵渟?那傳說中集深海陰寒劇毒于一身,觸之即潰的無解之物?可游醫明明也說過,此物也是化解謝家血脈之毒的唯一可能。
“那以珵現在這般……”葉暮胡亂抹去臉上止不住的淚,“只要不死,就是有救,是不是?”
游醫沉吟,手指輕輕按壓謝以珵傷口周圍,“淵渟之毒,現在與他體內的毒對沖了,先是血脈凝滯,通體冰寒,宛若假死,氣息脈搏皆微弱難尋,尋常醫者必斷其亡故,此為寒噬之相。”
宛若假死?就是沒死。
就是還活著。
葉暮心跳得極快,以珵還活著。
游醫繼續道,“若能扛過這三日寒噬,心脈未絕,毒性便會轉而發作,引動體內殘存陽氣與血脈本能反抗,轉為焚心之劫。屆時渾身高熱,如墜熔爐,五臟灼痛,血脈僨張,這一冷一熱,皆是鬼門關。”
“焚心又需幾日?”
“也得三日。”
游醫緩道,“扛得過寒噬,熬得過焚心,就會如老夫那日所言,反噬其根,一舉化去那附骨之疽的家族隱毒,但若扛不過……”
他搖搖頭,“寒噬期直接心脈凍結而亡,焚心期則血液沸騰,爆體而亡。”
殘敗神像斷臂垂首,眸色不知是慈悲,還是可憐。
廟頂的窟窿外,天色將明未明,陷入一片沉郁的蟹殼青里。
“所以老夫說,你們運氣不知算好,還是算壞。”
游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現在就處在寒噬之相,所以摸起來像塊冰,探不到息,能不能自己熬過去,看他命數。若能熬到焚心發作,再熬過那三日烈火焚身之苦,之后,人是能喘氣了,但何時能醒,還能不能是個囫圇人,就看他的造化了。”
這對于葉暮而言,是好事。
哪怕不經過此遭,有朝一日,她也必定會想盡辦法,去尋淵渟,為他搏那一線化解血脈之毒的生機。
那是早已橫在她心頭的必行之途,這道鬼門關,他同她遲早要闖。
只不過提前了而已。
神醫言罷就要往廟外走,葉暮豈會讓他離開?
她起身,張開雙臂攔在游醫面前,“求您,求您這幾日留在我們身邊,以珵他……他得有懂的人看著。我怕我們不知輕重,反而害了他。”
見游醫皺眉搖頭,她急聲道:“我保證不哭了,絕不吵您清靜,只要您留下,替任何要求,我都會盡力辦到。”
“老夫云游四方,最不喜拘束。”游醫擺擺手,面露不耐,“你們自有你們的緣法,老夫也有老夫的去處。這破廟陰冷,老夫要另尋個暖和地兒睡個清靜覺。”
眼看游醫鐵了心要走,葉暮心一橫,轉頭看向東宮暗影,厲聲道:“攔住他!”
左影與右影是只服從命令,兩人身形一閃,已默契地封住了游醫前后去路。
游醫腳步頓住,“小娘子也太霸道了。”
“就六日,我好吃好喝地待著您,行么。”
游醫見到刀刃白慘慘,不由瑟縮,“罷了罷了,遇上你們,算老夫流年不利,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們莫要指望太多。”
葉暮心中巨石稍落,深深一福,“多謝神醫!大恩大德,葉暮沒齒難忘!”
天光清冷。
葉暮淚痕未干,但已冷靜下來,她迅速決斷,帶著謝以珵轉道前往最近縣城,尋一處不起眼的客棧安頓下來,應對這幾日。
而俞少白,則由右影帶著,協那燙手的賬冊,星夜兼程,必須盡快直奔京城的東宮。
岔路口,黃土官道在熹微晨光中分出兩條灰白的路徑,一條向北,一條折向東邊城郭。
馬匹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俞少白勒住韁繩,看向旁邊馬車窗欞后的葉暮。
一夜驚變,她似乎瘦削了許多,他嘴唇動了動,“葉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