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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暮合上菜單,眼睛彎成月牙,“暫且這些吧,說好了,你付錢。”
謝以珵吩咐堂倌照單準備,又加了兩個時蔬并一壺本地淡酒,滿是縱容,“想不到你們的全勤賞錢這么多?!?
“全勤獎倒是沒多少,也就幾十文銅錢而已。”葉暮道,“要緊的是那朵小紅花?!?
“小紅花?”
葉暮便繪聲繪色地同他講起縣衙二門的布告欄,專設了一處考勤板,無誤者,便由值勤書吏用朱砂筆在其名旁,工工整整畫上一朵小小的五瓣紅花。
月末結算,名字下若紅花成串,除了能多得賞錢外,那排鮮艷的朱紅本身,便是一份看得見的體面,無聲告知著此人的勤勉可靠。
周崇禮此人,辦案理事手段雷厲,御下極嚴,可偏偏在考勤這等細務上,竟弄出這么個近乎兒戲的“小紅花”機制。
聽說年終累計最多者,還另有嘉獎。
起初眾胥吏私下頗多嗤笑,覺得縣尊大人未免小題大做。
可不知怎的,時日一長,那布告欄上一排排名字旁或空著,或點綴著的一點朱紅,竟真成了鞭策。
尤其是他們戶房,有效得很,,因哪個戶房全勤人數最多,主事也能得額外賞錢,鄭主事最看重這個,每次點卯都瞪圓了眼睛,誰若因遲到早退少了花,他能念叨上好幾天。
“俞書辦上月高熱都硬撐著前來上值。”葉暮說著,不由得瞪了謝以珵一眼,遷怒般狠狠咬了一口剛端上來的蟹粉獅子頭,“都怪你!”
謝以珵被她瞪得心頭酥軟,嘴上卻拿喬,“原是如此要緊。看來我從江西府回來,就不繞道吳江了,免得再害四娘痛失?!?
“那不行!”葉暮脫口而出,隨即看到他的唇角淺笑,就意識到自己上了當,仍強撐道,“反正都已經少了一朵,也不怕再少了。你來便是?!?
謝以珵忍俊不禁,低笑出聲。
他吃得不多,大多時候只是看著她吃,偶爾替她布菜,將剔好刺的鰣魚腹肉夾到她面前的小碟中。
午后暖陽,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當下,她不再是那個謹慎隱忍的書辦葉慕,只是他的四娘,鮮活嬌俏。
“待會兒……”葉暮吃得七八分飽,目光飄向窗外碼頭,那里停著幾艘供游人租賃小舟,在碧波間輕輕搖晃,“我們租艘小船游江可好?你時間可還來得及?”
日頭正好,將一江粼粼的水光曬得松軟。
謝以珵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等候的游人似乎不少,他略一估算,若緊趕些,傍晚前出發,星夜兼程,能追上鋪上的伙計。
“來得及?!敝x以珵溫聲道,放下竹箸,“我先下樓去同船家知會一聲?!?
葉暮欣然點頭,目送他起身離開雅間。
她獨自倚在窗邊,江風拂面,帶來濕潤的水汽與隱約的漁歌。
葉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那道挺拔的青色身影,見他步履沉穩地走向臨河那側專管租賃舟楫的小柜臺。
謝以珵與頭戴斗笠的船家低聲交談。
他的側臉哪怕在日光下,依然冷俊,宛如冬日懸于寒枝之上的冷月,但一想到他早間就是用這霜似的臉,沉/迷埋在柔軟時,葉暮的心跳如擂鼓。
倏爾,他似是與船家說定了,微微頷首,付了定錢。
仿佛心有靈犀,謝以珵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投向二樓這扇敞開的窗。
葉暮立刻揚起手臂,沖他輕輕擺了擺,笑得粲然。
謝以珵亦回以淺笑,示意她稍待,隨即轉身朝酒樓內走來。
葉暮收回視線,稍平過于鼓噪的心緒,免得待會被他看出什么,又大做文章。
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她如今也這般師承于他,看到就想到這事。
可轉念想到他身體的舊疾,想到那些醫書上晦澀的記載,心頭那點旖/旎又化作決心,無論如何,規矩不能亂,他的身子必須仔細將養。
葉暮小口啜飲著杯中殘存的酒,甜潤的酒液滑入喉間,她支著耳朵,聽他的腳步聲。
但樓梯處傳來其他食客上下的響動,卻始終沒有屬于他的沉穩足音。
葉暮又等了等,才聽到謝以珵的腳步聲,她唇角不自覺揚起,立刻起身,輕快地走向門口,手已搭上了門閂。
就聽走廊上一道溫朗含笑的聲音,傳了進來——
“故人重逢,又在此巧遇,理當邀謝先生同飲一杯,以敘舊誼?!?
是周崇禮!
原來以珵這么半天沒上來,是遇到了他,估計兩人已寒暄片刻。
葉暮動作驟停,默默把開了一條縫的門又掩緊了。
她屏氣凝神,將眼睛貼近門扉上那道細細的縫隙,視野被壓縮成窄窄一線。
葉暮看見謝以珵停在樓梯轉角處。
而他面前,周崇禮一身湖藍直裰,玉簪束發,身側還跟著兩位身著富貴綢衫的中年男子,氣度精明,一看便是商賈之流。
謝以珵神色未改,平靜地拱手回禮,“周大人,在下并非獨酌,與人相約在此,怕是不便?!?
“奧?”周崇禮眉梢微挑,稍加試探,“那人莫不是葉書辦?她病既是好全了,能出來用飯,倒不若一同過來坐坐,正好,這二位是蘇州府的絲綢行商,專做漕運上的生意,葉書辦在戶房核驗賬目,聽聽市面行情,于她公務豈不也有益處?”
那道視線似有若無地掃過來,門后的葉暮,心頭一跳,下意識地閉上眼,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繃緊了。
隨即她才強迫自己冷靜,隔著一道厚實的門板,他理應看不見什么。
葉暮重新睜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