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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氤氳的熱氣里,葉暮聽到周崇禮的聲音傳來,“你方才不是問我,為何獨獨選你同去赴宴?”
葉暮夾面的筷子頓了頓,她抬起眼,隔著朦朧的白霧看向對坐。
“我很小的時候,父母便都沒了,靠著東家一口粥,西家一件衣,算是吃著百家飯長大的。”
周崇禮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差不多也就是你這個年歲,獨自一人上的京城,揣著討來的銀錢和一本破舊族譜,千里迢迢,投奔一位遠房叔父。”
遠房叔父?葉暮心頭微動,將面緩緩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想起了太子提及的,他那位于戶部任職的“族叔”。
原來這層關系的起點,起點竟是如此倉皇狼狽的投靠。
“叔父待我談不上壞,給了我一張床榻,一碗飯吃,見我有些天資,送我進了族學,識了字,讀了書。”
周崇禮將碗中的荷包蛋夾成兩半,金黃濃稠的蛋液緩緩滲入面湯,他沉默了片刻,“不過寄人籬下,冷暖自知,一個人在這世上無根無萍,想要立住腳,活出個樣子來,其中的諸多不易,我算是知道一些。”
葉暮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
原來如此。
他是在“葉慕”這個同樣孤苦無依,遠道投親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些許自己當年的影子。
她偽裝的謹小慎微,隱忍與笨拙,或許在他眼中,一如當年那個初入繁華,惶惑不安的他自己。
這或許就能解釋,為何他會對她這個有些呆氣的書手破例提攜,賜爐留飯,他流露的同理心,更像是對過去的自己的伸手幫助。
難怪他說,合眼緣。
葉暮低頭,默默吃了一口面,看向他道,“那大人在京中的那些年,生辰也是一個人過么?”
“我從不過生辰。”
周崇禮道,“父母死得早,我連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時候都不知,久了,也就無所謂了。”
這是他的前半生,是葉暮沒有查到的他的另一段人生,那些光鮮履歷與鐵腕政績之下,無人深究的底色。
葉暮頭一回,對“父母雙亡”這四個字,生出如此具體切膚的體會。
她雖在竭力扮演“葉慕”,背負著這個虛構身份應有的孤苦,可她的父母健在,遠在京城,有所歸依,所以演起來總少點苦味。
而眼前這個男人,輕描淡寫間道出的,是真正的來處盡失,他并不知自己是何時降生于世的。
比起她這個披著“葉慕”皮囊的演繹者,周崇禮,他的過往,反而更像太子為她杜撰的“葉慕”本身。
“大人,”葉暮斟酌說辭,“那您是怎么知道生辰要吃面的?”
“后來入了仕途,官場應酬,難免參加幾場壽宴。”
周崇禮笑了下,“席間總聽人說,壽星佬須得吃碗長壽面,討個福壽綿長的彩頭,見得多了,便記住了。”
“葉慕。”周崇禮端起面前那只粗瓷海碗,里面還剩小半碗溫熱的乳白面湯。
他看向她,“生辰快樂。”
鱔絲鮮嫩,面條爽滑,湯汁濃郁滾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幾乎要將葉暮的眼淚燙出來。
樸素祝詞,裹挾著面湯殘存的熱氣,沉沉地遞了過來。
葉暮緩了緩,隨即也端起自己面前還剩些許面湯的碗。
余溫熨帖掌心,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垂首稱謝,而是抬起頭,隔著那裊裊未散的熱氣,望向周崇禮。
燈火與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卻讓那輪廓少了幾分官場上的冷峻疏離。
“大人,您也吃了面。”她將手中的碗也舉起,“不如,就當今日也是您的生辰了,應當沒人同您說過生辰賀詞吧?”
她看著他,目光清正,“周崇禮,生辰快樂。”
周崇禮,從她口中喚出,自然而鄭重,褪去了“大人”的尊稱,仿佛只是叫著一個尋常人的名字。
不論過去如何迷霧重重,未來如何吉兇難測,至少在這一刻,這一碗滾燙的面湯前,葉暮愿意遞出這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周崇禮執碗的手,微微一頓。
他已經太久沒有聽到有人連名帶姓,不帶任何前綴與敬畏地喚他。
官場之上,人人稱他“周大人”、“縣尊”;即便當年在族叔家中,仆役也稱他“表少爺”,族中子弟亦多以排行或“崇禮兄”相稱。
“周崇禮”這個名字,似乎只存在于冰冷的官牒上。
此刻,從少年口中聽到,竟有一種恍惚。
他抬起眼,望向熱氣氤氳后那雙眸子,沒有簽押房中的懼怕與木訥,也沒有暖閣飯桌上小心翼翼的揣度,只有認真。
她在認真地,祝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生辰的人,快樂。
他挑挑眉,想告訴她,心軟可不是什么好品質。
但唇邊最終逸出的,卻只是一聲極輕的,“好。”
周崇禮端起碗,向前微微傾斜,葉暮會意,也端起自己的碗,小心地迎上去。
“叮——”
兩只粗糙的粗瓷碗沿,在油燈昏黃的光暈里,在面湯蒸騰的霧氣中,輕輕碰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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