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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的天際不再是濃稠的墨黑,而是透出隱隱的蟹殼青,遠處河面的輪廓也清晰起來,泛著微光。
竟這般久了?
那呼吸相熨的交/付仿佛只在瞬息之間。
快樂嗎?自然快樂得要命,原來書中所言非虛,十足寫實,但葉暮覺得,仍未道盡其中萬一,這遠比筆墨所能及的要更忷涌。
要命的時光也太過短暫了。
葉暮索性將車窗開得更開,現今還是早春,風尚且凜冽,就在她感到冷的剎那,溫熱堅實的胸膛已從身后貼/覆上來。
謝以珵的雙臂環過,將她圈進自己懷中,下頜輕擱在她頸窩,“去了蘇州,若是睡不著就給我寫信。”
“那你收到信后會來看我么?”
她向后靠了靠,更緊密地嵌進他懷里,謝以珵聽出了她的眷戀,方才的故作灑脫不過是虛張聲勢。
謝以珵心底軟成一片,側過臉,親親她左肩上的小紅痣,“我恨不得跟你一塊走。”
“那可不成。”葉暮想到了娘親,立刻搖頭,“你得留在京中,我才能更安心地辦事。”
她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果決利落,至少在面對他時,那份舍得變得千難萬難。
不過總得對自己狠狠心。
“剛剛說讓你來看我,只是哄你的話,你可別真來。”
謝以珵輕笑了下,將她摟得更緊了些,“還不困嗎?”
葉暮其實是有睡意的,眼皮也有些發沉,只不過想跟他再多呆一會,舍不得將所剩無幾的時間浪費,她看著遠處河面,答非所問,“我還不太累。”
靜默一瞬。
謝以珵品咂了下她的話中意,道,“你確定還要?”
葉暮瞇著眼彎彎唇,在他懷中,輕輕點點頭。
他有點太慣著她了。
葉暮望著東方那片正被金色緩慢蠶食的蟹殼青,模糊地想,當然也有可能是在縱容他自己。
當第一縷的朝陽金光,猛然潑灑過河面,毫無保留地涌進車廂時,他也恰好抵嵌。
那一剎,仿佛天地初開,光破混沌,葉暮視野里是炸開的太陽金紅。
光與暗,冷與熱,痛與歡,分離與占/有。
她在暖融中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不再有清晰的邊際,暖烘烘地沉入虛無。
——
葉暮再睜開眼時,是一頂素青色的棉布床帳,帳頂被窗外透進的光映得半明半暗。
她眼睫輕顫幾下,眼神里透著初醒的茫然,身上是干爽的,裹在妥帖的里衣中,神思還陷在溫吞的謿水里,緩慢地向上浮游,尚未完全清明。
渾身骨頭縫里都泛著憊懶的酸乏,四肢沉得抬不起。
她怔怔地轉了轉脖頸,目光投向那扇窗戶。
暖光正從窗格里流淌進來,在室內浮動的微塵中浮沉,窗下,謝以珵穿著月白里衣,低頭在縫她昨日穿的那件灰外袴。
葉暮靜靜瞧看了會,原來他是在替她改短褲腳。
那外袴對她而言是過于長了,她本想到了蘇州府再好好置辦幾身男長衫,倒不想他細致如此。
針線活計,素來被視為閨閣女子或家中老婦該做的瑣事,可此刻,葉暮看著謝以珵專注側臉,許是因他無半分扭捏不自在,絲毫不見女氣,反倒很是利落。
明明昨晚他扣著的力道是那般大,臂膀如同鐵箍,將她牢牢困鎖于方寸之間,許是頭回,即便事前已潤/澤許久,但真圍困她時,又有點沒輕沒重的莽撞。
強/悍與溫柔原來也并不矛盾。
葉暮抬眼瞧了瞧天光,“日出還沒結束嗎?”
謝以珵聽到動靜,見她醒了,將窗敞了敞,大步邁過來。
“不是日出,”他伸出手,將她頰邊被汗粘住的幾縷凌亂發絲,“是日落了。”
葉暮愣住。
她的目光越過他,能看見對面屋檐被這光線勾勒出毛茸茸的金邊,天際鋪陳開大片大片絢爛的不是朝霞,而是遲暮西斜。
她竟睡了整整一天。
“我們這是在哪兒?”葉暮撐著想要坐起,手腕卻一軟。
謝以珵伸手扶住她,將一個軟枕墊在她腰后,“宛平縣。”
他言簡意賅,“離京城三十里,是個大鎮,往來商旅多,不易引人注意,牛車晌午就到了,見你睡得沉,便沒叫醒你,賃了這間臨河的客棧。”
宛平……
葉暮想起太子給她的身份路引,籍貫正是隸于京畿宛平縣,謝以珵應當是有意將她帶到了葉慕這個身份的故里。
他向來周全,日后若有人盤問籍貫細節,她便能言之鑿鑿,而非僅憑紙面記載憑空想象。
“我給你備了幾身男服,褲腳衣長都依你的尺寸改短了。”
謝以珵從床腳取過一個藍布包袱,打開來,里面是幾套疊放整齊的靛青、灰褐、深藍等素凈顏色的男式衣衫,“你路上可以換著穿。到了蘇州府后,落腳安頓,莫要省銀錢,該添置的便添置,莫委屈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