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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以珵并未回頭,只望著前方長街,聲音隨蹄聲輕輕傳來,“不過是些取巧的手藝,將磨至半透的螢石嵌在篷布內側,外罩月白輕紗,天光一透,就像星河。”
他問道,“喜歡嗎?”
怎會不喜?
天光透過紗與石,一角星河私藏在了這方寸之間,隨著牛車的輕搖,光暈微微蕩漾,靜謐而璀璨。
葉暮知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這等所需費的心思可要不少,點點星光排布,紗與石的選配,無一不是悉心揣摩過的。
“該當重賞。”
謝以珵聽她這么一言,就知她歡喜得不得了,也跟著彎唇,“賞什么?”
“謝郎君,確定要我在這里說嗎?”
謝以珵聽她語焉不詳,字句在舌尖繞了又繞,隨即品出了點別樣意味,熱意自耳后薄薄皮膚下轟然燒起,他頸背微僵,“不要。”
葉暮見那抹緋紅自他耳根急劇渲染開,輕笑出聲,他的耳更熱了。
這牛車實在太好,好得讓葉暮原本猶豫去蘇州府的心,又被被這柔軟的氈墊與星光輕輕絆住,往后拖延了好幾步。
難怪總說美人誤國,葉暮以前總覺將那傾覆山河的罪責系于紅顏一身,不過是文人推諉的懦弱與荒唐。
可此刻,看著他為自己一句似是而非的撩撥便有醺然耳熱之狀,自己也看得頭腦發昏,算是有所領會。
浮想間,葉暮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呀,前頭桂香齋,我還得去給紫荊買碗杏仁酪。”
牛車剛在桂香齋門口停穩,便引來無數目光。
這車身形闊大,青氈車廂配著原色木轅,高級內斂,在一眾尋常車馬里顯得格格不入。
排隊的人們紛紛側目,竊竊私語飄進耳中。
“瞧這車,真氣派……”
“趕車的小郎君好模樣……”
“這牛也精神,怕不是值幾十兩銀子……”
“定是大戶出來的,尋常人家,怕是連停放的地兒都尋不著……”
葉暮抬眸望向去排隊的謝以珵,他挺直的背影似乎也凝滯了一瞬,顯然也字字聽在了耳中,側首無辜地看了她一眼。
顯然他也沒想到這一茬。
待買了杏仁酪的回程路上,葉暮望著這寬敞的車廂,發愁,“是啊,這牛車是好,可我們兩家院子都窄小,回去該如何安置它?”
放在外頭的巷口,且不說夜間露水霜寒,便是這惹眼模樣,也實在讓人難以安心,怕不是當晚就要被偷走了。
“實在不行,”謝以珵沉吟道,“明日我把隔壁西邊那套空著的小院也賃下,今日暫且委屈它,先將牛牽去我灶房安置。”
葉暮聞言,幾乎失笑。
為了一輛牛車,竟要再租下一處院子?
可真有他的。
而且那西邊小院她也知曉,比謝以珵現住的那處還要逼/仄陰暗,終日不見陽光,潮濕之氣撲面,牛兒怕是也不愿待在那等地方。
“罷了,先回家,同娘親和紫荊也商量商量,總能想出法子。”葉暮按下思緒。
不料,他們縱是想租那西邊院子,也租不著了。
牛車剛行至巷口,那原本溫順的健牛,望著眼前狹窄僅容兩人并肩的幽深巷道,竟噴了個響鼻,蹄子刨了刨地,而后不管謝以珵如何輕喝引導,索性前腿一屈,穩穩當當地趴伏在了巷口青石板上,任憑催促,巋然不動。
葉暮與謝以珵面面相覷。
這牛莫非也嫌廟小?
葉暮無奈,只得先行下車,腳剛落地,便聽得一聲招呼,“葉娘子,下工回來了?”
抬眼一看,正是馮硯,他身旁還跟著兩個低頭搬運箱籠的仆役。
“馮先生?”葉暮有些意外,看向巷中,那正往家對面西邊小院搬東西的陣仗,“這是帶客人看房?”
“已經租下了,”馮硯搓了搓手,臉上雖含笑,但有幾分窘迫,“就是你們對面西邊那套。”
葉暮一時語塞。
那般破落潮濕,無人問津的屋子,竟真有人租?謝以珵這下可有新鄰居了。
馮硯瞧她神情,怕她誤會,忙擺手道,“不是我為了賺錢,非得要他租。”
馮硯道,“不瞞葉娘子,這回是舊日東家鎮國公世子爺親自找上我,說是他一位朋友偏偏看中了此地。我好說歹說,將這屋子朝北陰冷,年久失修的弊處說了個遍,可世子爺第二日又找上來,說是他朋友執意要租。”
鎮國公世子的朋友,想來也是非富即貴,這等人物為何非要屈尊蝸居于此等陋巷破屋?馮硯心里直打鼓,卻不敢深究,只苦笑道,“里頭緣由,我一個小小牙人,實在不敢多問。”
葉暮聽罷,也只當是那位貴人或許有不便為外人道的苦衷,或是圖個市井僻靜,未作深想。
她目光掠過巷中,幾個衣著整潔的仆婦正低頭進出,將原先屋主堆積的破舊家什清理出來,雜亂地壘在墻角,而新抬進去的箱籠華麗整齊。
葉暮不由輕聲嘀咕,“看這架勢,這位新鄰,譜兒怕是不小。”
她摸了摸牛頭,那頭健牛仍舒坦地趴在巷口,尾巴悠閑地甩著。
馮硯做生意,自會察言觀色,見她目光在牛車與窄巷間逡巡,立刻了然,替她出主意,“葉娘子可是為這寶馬香車發愁?往前街東頭去,不過一射之地,有家‘安達車馬行’,院子寬敞干燥,專做寄養牲口、存放租賃車輛的營生,夜里也有伙計值更。一日大約二十文錢,雖不算頂便宜,卻比放在這巷口穩妥百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