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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正解了燃眉之急。
葉暮面上愁云頓散,真心實意地道謝,“多虧馮先生指點,可幫了大忙了。”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馮硯擺手,笑容里多了幾分自然,“我來時路過桂香齋,瞧見新出的飴糖不錯,買了點,順便也給你帶了碗新出杏仁酪,放于你家中了。”
一直靜立一旁未曾言語的謝以珵,目光淡淡掃過馮硯。
桂香齋生意紅火,何時去都需排隊,方才歸來,離榆錢巷更有不短的距離,這“順便”二字,未免太過刻意。
馮硯被他目光一觸,像是才注意到他,慌忙收斂了神色,躬身合十,姿態恭謹,“未瞧見聞空師父竟在此,失敬,失敬。”
“馮掌柜不必多禮。”謝以珵語氣寡冷,“我已還俗,法號不必再提,師父二字,更當不起。”
馮硯聞聲,這才抬眼細看。
謝以珵身量極高,方才垂首時只覺一片陰影壓下,此刻仰視,更覺其人身姿如孤松立崖,自有一種沉靜的壓迫。
暮光恰好勾勒出他清晰的側影,昔日光潔的頭頂,如今已覆上一層青郁郁的發茬,硬朗而陌生。再看他與葉暮并肩而立,那輛顯然花費了心思的牛車靜靜停在身后,兩人之間流動著一種外人難以插足的熟稔與默契。
馮硯心中霎時滾過驚愕念頭,他垂下眼,將一切探究壓回心底。
“馮掌柜的主意甚好,解了眼下之困,多謝。”謝以珵客氣。
轉向葉暮時,他的語氣自然而然地緩了下來,“四娘,天色不早,我先將車趕到車馬行安置,你且回家歇著吧。”
“四娘”二字落入馮硯耳中,讓他眼皮微微一跳,這還俗僧人連葉娘子的小字都曉得,看來兩人關系的確不一般。
他心下失落,匆匆拱手,“不敢當謝,二位慢忙,我先走了。”
說罷,倉促轉身離開了。
葉暮將這一幕盡瞧眼底,待馮硯走遠,才偏過頭,好整以暇地望著正在檢查牛軛的謝以珵,笑著抿抿唇,“謝以珵,我方才才發現——”
謝以珵動作未停,只從喉間發出一個詢問的單音,“嗯?”
“你的占有欲,”葉暮微微拖長了語調,“原來這么強。”
“我沒有。”
“那你為何要在馮先生面前叫我四娘?”
“他不該動你的心思。”
“那誰該。”葉暮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唇邊笑意清淺。
謝以珵終于轉過臉來,定定看了她片刻,才輕哼了聲,探身將車中的杏仁酪從窗中拿出,遞給她。
牛兒仿佛也知曉不必再擠進那窄巷,不再趴著,站起身,溫順地甩了甩尾巴。謝以珵坐回車轅,手握韁繩,目光卻仍鎖在她身上,“不許吃他買的。”
還說沒有?!
葉暮心頭像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捧著杏仁酪,目送他趕著牛車緩緩駛向街東后,回了自家小院。
晚間飯桌上,油燈昏黃,菜肴家常。
葉暮夾了一筷子青菜,斟酌再三,還是輕聲開了口,“娘親,今日東家提起,說是蘇州府的分行籌備得差不多了。那邊想調我過去做賬房主事,您覺得……”
“自是不行。”
劉氏尚未聽完,便放下筷子,眉頭蹙起,“蘇州府多遠的地界?你一個女兒家,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如何去得?在京里好歹有我們照應著。”
“娘親莫急,”葉暮早料到如此,放緩了聲音寬慰,“蘇州府不是有大哥哥在那邊任職么?也算有個親戚照應。而且……”
她適時拋出最實際的砝碼,“東家說了,薪俸是按京城這邊的數,翻倍給。”
一直安靜吃飯的紫荊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姑娘原先不是說月銀六兩么?翻倍……那豈不是十二兩?”
她咂舌,“乖乖,這都比好些衙門里的小官老爺掙得多了!”
葉暮心道,總算把之前為了省去解釋而少報的月薪給圓回來了。
她面上一派平靜,略帶幾分無奈,“東家厚愛,說是主事之職,責任重,給的也多是應當,不過不是十二兩,是三十兩。”
“三……三十兩?!翻五倍?!”紫荊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轉身就往房里走,“姑娘,春秋的衣裳也得帶著吧?小枕頭也一并帶去?”
葉暮聽了,不由莞爾。
劉氏也顯然被這個數字驚住了,臉上反對之色被猶豫取代。
她這一生,對婚姻早已涼透了心,自己半生困于后院,將悲喜系于夫君一念之間,最終落得個心灰意冷的下場。
正因如此,她比誰都更清醒,也更希望女兒能走一條不同的路,不必將全副身心與未來指望都寄托在某個男子的情愛之上,而是能用自己一雙手、一副頭腦,實實在在謀一份生計。
女子能有份正經營生已是難得,何況是如此豐厚穩當的收入?而且這更是對葉暮能力的認可,劉氏沉默地撥弄著碗里的米飯,再難輕易說出不許去。
葉暮見狀,趁熱打鐵,“娘親,您還記得外祖父十歲那年,聽聞我管家中賬時,對我說過的話么?他說,‘吾家暮娘,若為男兒,必是經緯之才。然女兒身又何妨?心中若有溝壑,眼界若能開闊,亦可如兒郎般立身行事,不負平生志氣。’”
葉暮笑道,“這或許,就是外祖父所說的眼界開闊之機,女兒也想試試自己能走多遠。”
話雖如此,她心中并非全無波動。
這小院里溫馨的燈火,母親和紫荊的陪伴,扶搖閣的歡樂,還有謝以珵,這里的所有,都構成了一種令人眷戀的安逸。
可太子今日話語,字字句句在她耳邊響起,她不該,也不能就此汲汲營營,耽溺于一方小天地的安穩。
劉氏看著女兒,良久,終是嘆了口氣,松了口風,“若真是這般好的機會,錯過可惜,只是你獨自一人,娘如何放心?不然我同紫荊隨你一道去蘇州府,好歹有個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