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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娘子不必推辭。”馮硯執壺為她續茶,“就按三分利。若是再推卻,馮某可要重新考慮了。”
葉暮見他態度堅決,只得應下。
茶香裊裊間,兩人相視一笑,隨后將存錢的事宜商談妥當。
馮硯執意立下字據,寫明每月何時存錢、如何支取,條款清晰,還特意注明“若馮某有違此約,葉娘子可告官究辦”,葉暮見他如此鄭重,心下更覺安穩。
“如此,便勞煩先生了。”葉暮起身斂衽一禮。
“葉娘子客氣,是馮某該謝你信賴才是。”馮硯拱手還禮,兩人在茶館門口辭別。
葉暮懷揣字據,手提新置的衣裳,步履輕快地拐進巷,她不曾留意到,對街香油鋪子的檐影下,立著個青灰僧袍的身影。
聞空昨夜在禪房打坐,心緒總難寧定,想起她昨日歸家甚晚,不知可出何事,今晨借著寺中需采買燈油的由頭,不知不覺就繞到了榆錢巷附近。
他一眼便望見從成衣鋪出來的她,鬢邊正簪著他刻的那支銀杏,眉眼間俱是鮮活的歡喜,他心口那點懸著的東西才將將落下。
正躊躇上前,想著該如何啟口,卻見她與一個陌生男子立在街邊說話,那人替她買了糖葫蘆,言笑間頗為熟稔。
聞空的腳步停在原地。
又見二人言笑盈盈相偕進了茶館。
那男子還自然地接過她吃完的糖葫蘆竹簽,扔進一旁的畚斗里。
他早該知道的。像她這樣的姑娘,皎皎如月,堅韌如竹,怎會無人欣賞,無人相伴?她本就該活得這般明亮鮮活,而非困于過往的泥淖,或依賴于任何人的垂憐。她自有她的天地,她的造化。
她的日子在紅塵煙火中漸漸開闊,而他的世界,永遠在那山門之內,晨鐘暮鼓,古佛青燈。
聞空默然轉身,手中新打的燈油,沉甸墜著腕骨,連同他心里的滯澀一同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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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暮在扶搖閣上了幾日工,正漸入佳境時,朝中卻忽起風波。
不知是哪位明察秋毫的大人上了奏本,痛陳官員狎妓之風日盛,有損朝廷體統,不利于教化百姓。陛下御筆一批,新令即刻頒行:凡官員狎妓者,一經查實,罰俸三月,屢犯者革職查辦。
此令一出,京中各大楚館秦樓頓時門庭冷落,龜/公鴇母們愁眉不展,然而不過三兩日,精明的官員們便琢磨出了其中關竅,旨意只禁狎妓,可沒說不準點清倌陪侍啊!
于是乎,一夜之間,所有需要宴請酬酢,又怕觸犯律條的官員,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以清雅著稱的扶搖閣。
從前只是晚間熱鬧,如今從午后便雅間客滿,絲竹不絕,宴席的訂單也如雪片般飛來,記的都是某某大人宴請同僚、某部郎中賀升遷、某府公子辦詩會……名目繁多,數額驚人。
酒水、茶點、時鮮果子、精致小菜的消耗陡然翻了數倍。
葉暮連著五六日埋首賬冊之間,撥算盤撥得指尖發紅,對賬對得眼前發花,青玉算盤的噼啪聲從清晨響到月上中天,幾乎未曾停歇。
連素來只窩在角落暖陽里,對一切新賬熟視無睹的王老先生,也被云娘子親自點了將,不得不挪到主案邊,皺著花白的眉頭,核對起那些堆積如山的宴席單據。
葉暮也是前些日子還算閑時,同閣里的婆子媽媽們聊天,才得知王賬房的來歷,原來他并非尋常雇工,而是閣里早年一位紅極一時的清倌人的父親。
那倌人當年與一位常客,據說是個新喪了丈夫的年輕寡婦情投意合,最后竟收拾了全部細軟,與之私奔了。
臨行前倒還留了張字條,很是愧疚,說自己虧欠閣里多年栽培,老父尚在,愿留下權作抵債。
“子債父償?”灑掃婆子拖著地道,“倒也真是個大孝子。可咱們云娘子總不能讓他那頭發花白的老爹爹,也敷粉描眉去前頭接客吧?重活累活那老爹也干不動,瞧他寫寫算算還成,人也老實,便留在這賬房,也算有個棲身處,混口飯吃。”
葉暮當時聽了,只覺這世間事真是光怪陸離,只有拉出父親來風月之地抵債的。
如今看著王老先生在堆積如山的賬冊后唉聲嘆氣,笨拙地核對著他并不熟悉的新式條目,又覺可憐,自己能多做一點,便就多做一點吧,何苦為難一個老人。
今夜二更天已過,扶搖閣內卻依然人聲鼎沸,絲竹笑語透過各個雅間隱約傳來,恍如白晝。
葉暮揉了揉酸脹發僵的手腕,將朱筆擱下。
賬冊上,昨日最后一筆纏頭總算核驗入賬,她抬眼望了望窗外依舊燈火通明的前樓,心頭估算著,照今夜這賓客盈門的架勢,明日待理的賬目只怕又要堆成小山。
葉暮輕嘆一聲,賺銀錢嚜,再累也得受著,她吹滅案頭搖曳的燭火,仔細鎖好賬房門扉。行至通往后院的小門,她才發現角房處不知何時已落了鎖。
無法,葉暮只得轉身,硬著頭皮朝尚有賓客往來的前院走去。
前廳暖香氤氳,酒意微醺。
幾個華服客人正簇擁著酒君高聲談笑,廊下還有三三兩兩的賓客在作別,步履踉蹌,語聲含糊。
“喲——!”一個穿著錦袍,滿面通紅的中年官員正被小廝攙著往外走,醉眼迷離間瞥見從回廊暗處轉出的葉暮,眼睛頓時一亮,舌頭打著卷嚷道,“這、這還有位俊俏娘子呢!云娘子,你們閣里莫不是還藏著好貨,偷偷做別的生意?”
他邊說邊要伸手來拉葉暮的衣袖,酒氣噴涌,話語中的狎昵之意,引得旁邊幾人哄笑起來。
“大人慎言!”云娘子不知從何處疾步上前,一把將葉暮擋在身后,端著淺笑,“這位是我們閣里正經的賬房先生,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您吃醉了,可別唐突了人家。”
正說著,樓梯上噔噔噔跑下一個小廝,急聲喊道:“云娘子!貴客的馬車到門口了,快迎迎吧!”
云娘子一邊眼神示意葉暮快走,一邊攙住那醉客的胳膊,順勢將他往大門方向帶,“大人,您的車駕想是也候著了,仔細腳下……”
葉暮得了空隙,連忙側身避開,低頭快步從喧囂中穿過,徑直走向大門邊專供雜役仆從出入的角門。
剛踏出角門,清冷的夜風便灌了她滿懷,吹散了些許廳內的濁氣。
葉暮正欲走下石階,卻見一輛極華麗的青綢馬車正穩穩停在正門前,檐角懸掛的明角燈在夜色中暈開兩團溫潤的光。
車簾被仆從恭敬打起。
一人正彎腰從車內下來,云紋官靴踏著腳凳落地,檐下燈籠的光流瀉在他身上,照見那張清俊矜貴的面容,眉峰如裁,眼尾微挑。
正是新科狀元,江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