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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上已凝了一層薄露,葉暮踩上去,繡鞋沾濕,她全然未察,只念叨著她的陶碗,“你若不用,我可要去拿回來的。”
聞空低頭,“用上了。”
“用上了?”葉暮一訝,抿抿唇,“你特意去小屋里拿出來的嚜?是不是飯也可口許多?”
“......阿彌陀佛。”
又來這一句,葉暮如今可不吃這一套,她如今可算看明白了,每每理虧詞窮,聞空就用這句佛號來搪塞,這和尚,最是會敷衍人。
又聽他低聲道,“我還在那處住著。”
葉暮驀地怔住。
她分明記得,前世他在寶相寺后院有處獨屬的院落,那時她在寺中養胎時,小沙彌曾說師父年少云游歸來后一直住在那里,按常理,他如今早該遷入那間禪院了才是。
“可是同門還欺負你?”她想起今世諸多事都已不同,不由往下連走幾步,濕透的繡鞋沾了幾片落葉,她的聲音軟軟,也像被夜露浸過,“你現在是高僧了,不必隱忍,況且我也長大了,更能護著你。”
“不曾,諸位師兄待我甚好。”聞空低頭,目光落在那沾濕的葉上,“只是住在小屋,更習慣些。”
可真是怪,那破屋哪有他的禪院好?
葉暮前世時常出入他的禪房,記得那院落寬敞清幽,軒敞明凈,窗外便是婆娑竹影,哪像那簡陋小屋,漏雨又透風。
前年立秋,她去寶相寺的時候下了場急雨,那小屋漏得比外頭還兇,雨水順著墻縫往下淌,她隔日就命工匠來鋪了青磚,糊了新窗紙,才一點點把那破屋收拾得像樣。
也是同年,他同九爺跌入懸崖的消息傳入京中,生死未卜,可她覺得他會回來的,前世的他可沒這么短命。
葉暮問道,“你既然還住在那里,那我添置的那些東西,可都用上了?”
“嗯。”他只應一句,此后就無后話。
實在太過寡淡。
葉暮突然覺得不平起來,這些年來,她總惦記著給他添置東西,他呢?他臨走時連句話都沒有。
哪怕是菩薩金剛,她誠心燒香八年,也總會垂憐她一二,了了她的小愿吧?
“你云游這么些年,可曾想過給我捎件信物?”
葉暮往上走了幾階,居高臨下叉腰,“你在外頭,可曾想過帶個好玩的好看的物什給我?”
聞空抬眼,沉默望她,許久,才道,“不曾。”
“噯!噯!真是個呆子!”葉暮氣得牙根癢癢,他這會兒就不誆謊了?這么誠實作甚?
葉暮恨恨轉身,“回你小破屋呆著去吧。”
她先前想錯了,他才不像佛祖,佛祖尚能洞悉人心,可他什么都想不到,更何況師徒一場,縱然尋常故交,遠游多年也會一份手信吧。
葉暮走得又快又急,那幾片沾在鞋面上的落葉轉而被她踩在腳下,踢踢踏踏,聞空往階上踱了兩步,見她沒被濕葉滑倒,疾步轉過月洞門后,他這才安心轉身。
此地為高處,可看到前頭靈堂的香燭明滅如豆。
聞空心神也晃動了下,他有那么一個瞬間想說,想過。
崖底重傷醒轉那夜,他曾取筆墨欲書,他還活著,但終是未落一字。
階下殘花凝露,堂前佛火微茫。
聞空垂眸合十,像他有什么好,他這一生注定孤絕。
何苦扯她進來,師徒也好,友人也罷,什么身份,都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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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寅時,圣喻抵府。
永安侯爺身著苧麻重孝跪在靈前,身后各房子弟按嫡庶分列,素幡垂地。
領命而來的宣旨太監先對靈位三揖大禮,隨后展開明黃絹帛,“朕聞太夫人鶴駕西歸,心甚戚焉。念爾侯門累世忠貞,特賜東海明珠百斛,天山冰蠶素緞五十匹,準用八佾之舞,以示哀榮。”【1】
待圣旨供于案幾,侯爺叩首領旨時,老太監眼角余光掃過西側女眷,但見跪在第二排的小娘子一身素綺,云鬢間只簪朵白絨花,清極反秾,低垂的脖頸自孝服領口露出一段纖纖曲線,宛若玉箸凝霜。
他執掌宮闈四十載,見過的美人如過江之鯽,卻依然覺殊色罕逢,清艷兼極。
待侯爺送至垂花門時,老太監問道,“方才西側跪著的那位簪絨花的小娘子,不知是府上哪位姑娘?”
侯爺略想了想,“是舍弟家的四丫頭。”
“芳齡幾何?”
“才過及笄。”
“真是可惜,”老太監望了眼庭中白幡,“這等殊色進宮當個娘娘也使得,倒是要錯過今年的宮選了。”
侯爺面上掛笑,周旋客套了幾句,心里卻陣陣發涼,圣上都已年近半百,比自己年紀還大,還能折騰幾年?侄女送進去就是糟蹋了,白白斷送一生。
“宮選是三年一逢的定例,四姑娘是趕不上了,但咱家過去受過老太太的好,再同侯爺多嘴一句,”宣旨太監湊近半步,“太子殿下明年便行弱冠禮了,待府上除服后,正趕得上東宮甄選,這般瑤池仙品般的姑娘,合該在九天之上。”
侯爺沒聽進去,邊上的葉二爺倒是聽得真切。
當晚回到房中,就在同周氏商議,“那南安郡王府的二公子,說是要立了軍功才回來娶咱晴姐兒,那咱們還真這樣干等?若他明年除服還不歸,索性尋個由頭退了這門親,讓晴姐兒進宮才是正經出路。”
周氏正對鏡卸簪,“那宮哪是說進就進的?太子妃哪是說當就當的?”
“怎么就當不得?”葉二爺走過去,掌心貼上周氏肩頭,“今日宣旨公公親口夸贊,說暮丫頭生就是做娘娘的料。同是侯府千金,咱們晴姐兒哪點不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