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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兄長在側,葉暮本是沉甸甸的心頭也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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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時三刻,天光未明,靈堂內燭火已換過一巡。
葉暮正跪在蒲團上強打精神,忽見周氏帶著兩個丫鬟款步而來,她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素服,發間只簪了朵白絨花,面上卻不見多少悲戚。
“四娘守了一夜,想必累壞了。”周氏難得對她有好臉色,“快回去歇息吧,這里我來守著便是。”
葉暮昨夜在哥哥走后,靠著墻稍稍打了個盹,此刻確實頭重腳輕,只是詫異周氏今日如此好心,還未接話,就見周氏已示意丫鬟扶起她,接過她手中的紙錢。
這般殷勤實在反常,葉暮心下生疑,尚在琢磨,外頭忽傳來腳步聲,管家匆匆而入,躬身稟道,“二奶奶,鎮國公府的車駕已到門前了。”
周氏立上了一層哀色,“快請。”
葉暮心下頓時明了,原來是為了在鎮國公府這等貴客面前,扮出一副賢良盡責的模樣。
她心底冷笑,也不點破,只低頭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襟,“二伯母說得是,我這般模樣的確不方便見客,那就有勞二伯母了。”
葉暮不再多言,退出靈堂,沿著抄手游廊往三院西廂房落行去。
晨霧未散,秋露沾濕了裙裾,寒意絲絲縷縷沁入肌骨,她才繞過一叢殘菊,卻見王氏身邊的大丫鬟錦云已候在月洞門前。
“四姑娘,”錦云福了一禮,“大奶奶請您過去說話。”
葉暮以袖掩面,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不明大伯母此時尋她所為何事,只微微頷首,“好,待我梳洗更衣便來。”
等換過一身素凈衣裙,葉暮往長房院中去時,經過男帷祭處,遠遠望見侯爺與葉行簡早已候在門口,正與鎮國公寒暄。
她側身避入邊上竹影掩映的小道,鎮國公身側的年輕公子目光掠過,恰瞥見她的素白衣袂在廊角一閃。
“這是府上哪位妹妹?”那公子問道。
葉行簡眸光微動,尚未答話,葉二爺已從廳內疾步而出,搶步上前,躬身陪回道,“世子見笑了,是我們府上的四姑娘,年紀小不懂事,沖撞了貴客。”
鎮國公抬眼望去,只見竹影搖曳,早已不見人影。他捋須沉吟,“常聽內子提起府上四姑娘,說是未滿十歲便能看賬,十二歲就上莊子理事,是個難得的掌家好手,可是屬實?”
葉大爺微微頷首,“倒是不假,四丫頭性子是倔強些,但打理庶務確實出色。”
葉行簡立于父親身側,他鮮少聽聞父親這般直白地稱贊小輩,此刻聽著竟覺與榮有焉,不由接口道:“四妹妹天資聰穎,又肯用心鉆研,府中庶務經她打理,確是井井有條。”
葉大爺多看了他一眼。
鎮國公可惜道,“可惜老太太新喪,要守孝一年方能議親。”
女子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花期易誤,最是經不起這般蹉跎。
“誰說不是?一年之后是何等光景誰會料到?”女帷祭里的周氏也正陪著鎮國夫人說話,“幸好我們晴姐兒早兩年便與南安郡王府的二公子過了帖,這女兒家的親事啊,最是耽誤不得。”
葉晴垂首坐在角落替祖母守靈,指尖微微一顫。她與那位少爺不過是在及笄禮上遙遙見過一面,此后對方便隨軍戍邊去了,連模樣都記不真切了。
只記得大體輪廓黑黑壯壯,立在廊下像頭剛從山野里闖出來的豬獾,她心里是不情愿的,可終究拗不過母親。
或許母親說得也在理,若不是這般粗獷相貌,那樣高的門第,又怎會瞧得上她?何況從小到大,原就是母親說什么便是什么。
鎮國公夫人瞧著案上白燭,執絹拭淚,“唉誰說不是,只是老太太怎去得這般突然?四月里四姑娘及笄禮上,我瞧她尚能扶著丫鬟走幾步,這還沒到年關,說走就走了。”
她原打算年下送灶時來提結親的事,她瞧著四姑娘品性樣貌皆不差,是她歡喜的,如今這話也只能咽回肚里去了。
等上一年方可議親,議親后少不得還要一年半載方能完婚,這般計算下來,葉暮都好十八九了,若真娶回家去,定會被那些世家夫人在背后嚼舌根,說什么鎮國公府竟是尋不著適齡的閨秀,竟要聘個年將雙十的媳婦。
鎮國公夫人越想越惋惜,這樣好的姑娘,真是造化弄人,倒真真落了幾滴淚。
“誰說不是呢。”周氏以為她是在替老太太流淚,也跟著舉袖假意掩泣,作乖媳狀,“昨兒個是三弟妹在跟前侍奉,就在她面前直愣愣倒下,她也嚇得不輕,也是怪了,昨天晨起,我去請安的時候,老太太還好好的。”
“不會是你們家三奶奶同老太太說了什么吧,不然人怎么會去得這般……”鎮國公夫人適時收聲。
周氏使使眼色,沒有辯白,倒是轉了話鋒,“女兒家的一年是等不得,男兒家卻是越等越香。我們文哥兒過了年就二十三了,這些年盡把心思放在仕途上,倒把終身大事耽擱了。”
她狀若無意問道,“夫人府上的二姑娘,我記得明年就該及笄了吧?”
原道是在這里等著她,鎮國公夫人心思流轉,誰不知侯府二房那位公子,肚中無墨,雖明面在秘書省當值,但私下不是斗雞走馬就是流連花叢,房中那幾個通房丫頭鬧出的風波,早就在各府女眷間傳遍了。【1】
這般品性,哪家正經千金敢往火坑里跳?
“孩子們還小,倒是不急。”鎮國公夫人委婉推拒,“光站著說話了,我再給老太太去敬幾支香。”
各人都有各自的思量,各有各的盤算。
另一邊,葉暮剛踏入長房院中時,正見王氏對窗理妝,銅鏡前散著幾支素銀簪子,丫鬟小心翼翼地往她額間敷著清涼膏。
王氏臉色蒼白如紙,連唇上都失了血色,顯然是頭疾又犯了。
“大伯母。”葉暮輕聲喚道。
王氏自鏡中抬眼,晨光透過窗欞,恰好映在葉暮身上。但見少女一身素服立在光影里,雖未施粉黛,卻自有一段清華氣度,恰似初雪覆梅,清艷難言。
真是世間絕色,怪不得連自家哥哥都會動心,想起這樁事,王氏的頭更疼了。
她今日倒是要瞧瞧,這孽緣,根源究竟在誰。
是素來端方守禮的簡哥兒自己悖了人倫,生了妄念,還是這瞧著規矩的葉暮,內里卻藏著手段。
“來了。”王氏收回目光,示意丫鬟退下。
“今日賓客多,我這頭疾偏又發作,少不得要強撐著應付。”王氏揉了揉太陽穴,語氣疲憊,“叫你來,是有件事要問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