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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空看了眼窗,將食盒交給她,“那就有勞紫荊施主將這桂花茯苓糕給四姑娘,我先去田里了。”
桂花茯苓糕?怪不得葉暮方才就聞到一股甜香從窗縫里飄進來。
“你且等等。”葉暮掀簾而出,握著梳篦立在階前,叉腰問他,“你這是什么何意?昨天匆匆走了,今早又巴巴送來糕點?”
葉暮的發還未綰,青絲散垂在鵝黃寢衣上,未施粉黛,卻讓人覺膚光勝雪,她氣鼓鼓地抿著唇,看得出來生氣得很,寢衣下的玲瓏曲線隨著呼吸起伏,聲音細聽也啞了幾分。
聞空目光甫一觸及,便倏然移開,“貧僧昨日確需回寺整理經卷。”
“你分明就是躲我。”葉暮提著寢衣前襟追下臺階,繡鞋沾露也渾然不顧,“前夜我到底說了什么要你這般避我?”
“并無要緊話。”
“既不要緊,何故避而不答?”葉暮仰面迫視,“我將那彩穗拋給誰了?”
她離得太近了,聞空不得不看向她,“你既知自己拋了彩穗,做了何夢,又何須問我。”
她身上的味道先勾裹上來,絲絲縷縷,像那晚她偎在他襟前時散出的暖香,氣息拂在他的頸側,他的掌心不自覺如那晚托著她膝彎時發燙,如此不合時宜,如此荒唐。
竹篾食盒柄深深硌入掌心,他從十歲入佛門,從未有這般艱澀時刻,他不知是為何心會鼓噪,恨不得趕緊盤坐于地,默念心經,好讓自己平靜下來。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1】
聞空很想把她推開,他知道她身子單薄,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將這惑人的暖香推開,把這蟻嚙般的癢意都隔絕在戒律之外。
可最終,他也只是讓自己后退半步,把食盒交給紫荊。
“我若記得清,何必追問師父。”葉暮以袖掩面打了個輕嚏,非得跟在他后頭說話,借著氣頭上,壯著膽子問,“難不成,我說丟給了你嗎?害你這般躲我?”
聞空回頭望她,不懂她為何執著追問,不懂自己為何明知不答,更不懂自己為何出口就說了謊,“沒有,你說給你自己。”
“竟是給我自己?”葉暮詫然,睜大杏眼,“師父莫不是在騙我?紫荊說我說了好一通話,何況這有何不可明說的?”
“阿彌陀佛,貧僧早言是尋常夢囈。”聞空目光掃過她泛紅的鼻尖,垂眸,“秋露侵體,四姑娘衣衫單薄,還是速速回屋添衣罷。”
葉暮黛眉微蹙,朱唇方啟,還想追問,忽聞院墻外傳來悠長的叫賣聲,“針線絨花,木梳銅鏡,姑娘媳婦兒快來看,貨郎擔子隨叫隨停嘞——”
是貨郎周老三來了!
“阿荊,師父,正事來了!快幫我留住他,我進屋換個衣服就來。”葉暮飛奔進屋。
聞空獨立院中,憶起方才自己的謊言,如業火灼心。
口誦佛號,不敬則生輕慢,輕慢則障慧根。
他前日剛告誡葉暮的偈語,原道是說與自己的禪機,字字反噬己身,為何要說謊,他平生頭回睜著眼說瞎話,只是話一出口,已成孽業。
屋內傳來窸窣響動,伴著木凳翻倒的脆響,一聲輕軟的“哎喲”飄出窗欞,聞空下意識抬首,秋日天亮得晚,天光還未完全醒透,屋里還點著殘燭,窗紙影綽,云鬢散亂,彎腰扶凳,又聽一聲低抑呼痛傳來,不知又撞到哪里了。
聞空垂下眼,她好像到了暗處,眼睛便不大好,那晚在馬車上,她總在盯著他看,可能也是視線有限的緣故。
眼下進也不是,退更不成,聞空僵立在原地自省。
他熟讀佛法,三藏十二部爛熟于心,觀身如是,六根虛妄,香臭寒暖,對他而言,萬相早已如見一相,本該物來則應,過去不留,為何他會對葉暮身上的香氣異常敏銳?
好像也不僅僅是香氣,對于她的種種,他沒法做到視而不見。
就像他來這個莊子,他都不知為何就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只因她是他的徒弟嗎?還是因她自小對他的溫善,他才特意關照?
佛法如海,聞空卻點不破自己此刻內心的困窘。
少頃,葉暮換好衣裳出來,見聞空仍呆立在院中,未覺察到他的異樣,“正好,師父同我一起去會會周老三。”
院門外,貨郎周老三已放下擔子,正笑呵呵地與莊戶上的幾個媳婦姑娘打招呼。他那擔子是個百寶箱,一頭是各色針線、胭脂水粉、梳篦鏡奩,另一頭則是些孩童玩的泥人、響鈴,并一些時興的綢緞零頭。
葉暮眸光在貨擔間細細掃過,紫荊湊近低聲道:“四娘,方才奴婢試探過,周老三說從未進過火墻紙。”
這倒奇了。
莊上既無永州籍的莊戶,貨郎又不曾販賣此紙,那匿名所用的永州火墻紙,究竟從何而來?
“姑娘是要尋永州紙?”周老三慣會做生意,見她綴著珍珠的繡鞋,氣度不凡,忙堆笑湊前,“過幾日阿虎要從永州回來,小的這就去信,讓他捎些上好的火墻紙。只是……”
他打量著葉暮,“姑娘瞧著面生,不是莊子上的人吧?到時小的到哪去尋您?”
“周老三胡吣什么!”趙家娘子正挑著胭脂,聞言道,“這是侯府四姑娘,俺們莊子的正頭主子。”
周老三嚇得連連作揖,“哎呦喂,小的有眼無珠,沖撞了貴人,四姑娘恕罪!”
葉暮擺手制止,“你方才說的阿虎,是什么人?”
quot;回姑娘話,”周老三忙道,“是鄰村的后生,命苦,爹去得早,家里有個老娘和姐姐,前些年他姐被賣到城里大戶當丫鬟,如今配了個賬房,日子才算緩過氣來。”
“那這阿虎在永州作甚?”葉暮隨意拎起個篾編的小巧蟈蟈籠子看了看。
“是跟著他一個遠房表親去的。”周老三見她對南邊物件有興趣,話頭更活絡了,“聽說那表親在永州開了間裱糊作坊,專做燈籠營生。阿虎去那兒當學徒,管吃管住,總比在咱這土坷垃里刨食強。這孩子孝順,每年立冬前必定趕回來給他老娘過生辰,雷打不動。”
葉暮蹙了蹙眉,“他一年就回來一回?”
“可不說么,”周老三嘆道,“永州那地界,山高水遠的,來回一趟少說耗上個把月,盤纏也不便宜,一年能回來一趟,已是頂頂有心了。”
周圍的農婦們見四姑娘有話問,都有眼色地買上東西跑到樹下拉呱去了。
葉暮看她們走遠,走進幾步問道,“那這附近的村里人可曾有向你買過火墻紙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