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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行簡勒住馬韁,循聲望去,只見另一隊出城的人馬旁,立著一位青年僧人。那僧人一身青灰色海青,身形挺拔,風姿清朗,靜立于喧囂市井之中,自有一派隔絕塵俗的寧和。
葉行簡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在京中雖久,卻素不與僧侶之流往來。
僧人見狀,徐步近前道:“阿彌陀佛,葉施主,久見了,貧僧聞空?!?
“聞空……”葉行簡低聲重復,目光在對方眉宇間端詳片刻,兒時那個模糊的身影漸漸與眼前這人重疊起來,才對得上號。
雖早有耳聞聞空回京,然兩人素來無深交,不過因他曾指點過葉暮寫字,葉行簡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罷了。
禮不可廢,葉行簡翻身下馬,目光掃過聞空身后的行囊,依禮寒暄,“聞空師父此行,是要出遠門?”
“寺中需往東山別院運送些舊藏經卷,貧僧需前往打理,約莫數日方回?!?
聞空見葉行簡身后并無車馬隨從,眸光微斂,狀若無意問道,“葉施主此行匆匆,獨自從京郊歸來?”
“正是,本欲與四娘同返,奈何莊上尚有些許俗務未及厘清,她仍需滯留兩日?!比~行簡略一頓,想起舊誼,便添了一句,“算來,聞師父與她亦有數年未見了吧?待四娘回府,我讓她得空去寺中拜訪?!?
聞空聞言,只淺淺頷首,未再多言。
二人又客套數句,便各自揖別。
葉行簡牽馬轉身,心下卻起詫異。記憶中,這聞空并非多言之人,方才竟會主動問及行蹤,多年未見,倒是比少時通曉了些人情世故,想來在外云游,歷事不少,棱角磨平了些許。
他如此想著,翻身上馬,徑自向城內家中去了。
侯府長房正院。
侯夫人王氏正端坐廳堂上首,手邊小幾上放著一盞裊裊冒熱氣的參茶,屋內燈火通明,映得她神色端凝,不見往日溫和。
“母親,”葉行簡上前行禮。
“回來了?!眲⑹系哪抗庠谒嫔衔㈩D,“匆匆喚你回來,是為你的終身大事。你年歲不小,如今又將外放蘇州,功名前途皆在眼前,婚事不能再耽擱了。在你離京前,須得定下來?!?
葉行簡垂眸,“兒子現今只愿專心仕途,為家族分憂,婚姻之事,實無心于此?!?
王氏不容他說,自顧自言,“我已相看了幾戶人家,吏部趙侍郎的嫡次女,性情溫婉,知書達理;永昌伯府的三小姐,容貌出眾,管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還有你蘇瑤表妹,自幼相識,知根知底,品性皆在你我眼中。這幾家都是極好的,無論門第還是品貌,都與你甚是相配。”
“母親,”葉行簡再次重申,“兒子并無此心?!?
“并無此心?”劉氏嗤笑一聲,“你是對趙小姐、高小姐、蘇小姐無心,還是對這天底下所有待字閨中的女子都無心?”
她頓了頓,冷哼,“亦或是,你的心思,根本就用錯了地方?”
葉行簡袖中的手驟然握緊,強自鎮定,“兒子愚鈍,不知母親何出此言?”
“簡兒,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你心里藏著的那些鬼蜮心思,真當為娘是瞎是傻,一無所覺嗎?”
王氏痛心疾首,“前幾日你醉酒歸來,口中喃喃喚的是誰!我次日便尋由頭敲打過你,只盼你能迷途知返,誰知你竟變本加厲,昨日不聲不響便追去了莊上!你眼里可還有我這個母親!”
“兒子去前告知過林嬤嬤……”葉行簡面色煞白,試圖辯解。
“林嬤嬤是老太太跟前的人!”王氏猛地一拍案幾,震得那盞茶濺出幾滴殘汁,“你繞過我,不就是深知我絕不會允你私下去見她!”
王氏霍然起身,“簡兒,你醒醒罷!四娘她是你的妹妹!雖非一母所生,卻同是葉家血脈,名份早定!你這份心思,是天理不容,是人倫悖逆!若傳揚出去,莫說你的前程,整個永安侯府都將聲名掃地,淪為天下笑柄!你讓你父親如何在朝廷立足?你讓四娘日后如何自處?”
“母親,四娘是兒子的妹妹,兒子自是恪守兄妹情分愛護,斷不會讓外人察覺……”
“若你能恪守得住,就不會盡心思謀求外放,主動請纓要去那千里之外的蘇州!當真只是為了前程?呵,你分明是怕了!怕自己再在她身邊多待一日,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就再也藏不住了,你這叫愛護?你這分明是拉著整個葉家,拉著她,往火坑里跳!”
劉氏冷笑,“何況所謂的兄長愛護……你書房里那些她練字的廢稿,被你用上好的松煙墨細心批注,一張張撫平珍藏,這是為兄愛護?你連她何時信期都了然于心,每逢十二前后就去買紅糖,這是為兄愛護?”
“你書房暗格里收藏了什么?用錦囊藏著的青絲,及笄禮上她灑的花瓣、她隨意做的小畫、她用過的茉莉頭油空盒子……葉行簡,你告訴我,這也是你身為兄長,該有的愛護嗎?!”
葉行簡猛地抬首,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的遮掩都被無情地撕扯開來,那些被他深埋心底,日夜煎熬的悖逆情愫,此刻被母親毫不留情地揭開,血淋淋地攤開在兩人之間,無所遁形。
被侵/犯的憤怒與屈辱,如同滔天巨浪將他吞沒,齒間齟齬,他的聲音是從顫抖的齒縫里生生擠出來的,“你翻我東西?”
王氏被他眼中的痛苦刺得一滯,“我是你母親!這侯府內院,有什么事能真正瞞過我?若非如此,我怎能知道你已瘋魔至此?!”
“那些污穢之物,我已盡數焚毀,你必須徹底斷了這念想,如今唯有盡快定下親事,你去了蘇州,隔著千山萬水,時日久了,這份不該有的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風吹過庭院里的老槐樹,枝葉發出沙沙的嗚咽,一片枯葉被風卷著,啪地打在窗欞上,又無力地滑落。
葉行簡怔立在屋中,只覺周身冰冷,那些他視若珍寶,承載了他所有不可言說妄念的物件,竟已化為灰燼。
堂內死寂。
王氏見他眸中仍有未絕的執火,她緩步走近,“你既已求得外放,蘇州千里之遙,你的手能伸多長?侯府內院的事,你還能事事插手嗎?葉暮今年已十五,到了議親的年紀,老太太年事已高,精神不濟,她的婚事自是我這個當家主母說了算!”
“三嬸不會坐視不理。”
“你三嬸就是個面團兒性子,這等涉及侯府顏面,牽扯侯府千金婚配的大事,她豈敢置喙半句?便是有心,她又何來的膽色與能耐,拂逆我的意思?”
王氏迫他,“你若在離京前不肯安安分分將婚事定下,依舊對她存著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我便做主,將她許給西南安府那位剛襲了爵的高世子。他正尋續弦,雖非原配,卻也是正經八百的伯爵夫人,門第上,不算辱沒了她?!?
“你敢!”葉行簡牙關緊咬,額角青筋隱現,渾身煞氣散溢。
“你看我敢不敢!”王氏毫不提讓,“葉行簡,為了侯府聲譽,沒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她草草嫁做人婦,還是繼續做千尊萬貴的侯門千金,擇婿任選,這都在你?!?
王氏冷眼睨著她這個兒,她自幼便對他多有溺愛,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而他素來也爭氣,勤勉自律,年紀輕輕便在朝中嶄露頭角,已堪大用,只是萬不曾想,他竟會罔顧人倫,對自己的妹妹起了心思。
“你的圣賢書都讀到哪里去了?禮義廉恥呢!”王氏恨鐵不成鋼,“你不要臉,若被四娘得知,你看她要不要臉,還認不認你這個哥哥!”
葉行簡的眸色,終于在一陣詰問中,寸寸成灰。
良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