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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捻著佛珠,半闔著眼,“子孫爭氣,自是家門之幸。只是事未成,鑼鼓先響,不像簪纓世家做派。”
林嬤嬤連忙應(yīng)聲,“老太太說的是,勛貴門第,講究的是寵辱不驚,靜水深流。”她手下力道更穩(wěn)了些,不再多言。
老太太的話雖未明著斥責(zé),但那份世家浸淫出的清高,扎得周氏坐立難安。
更何況,妯娌都來自名門,長房王氏乃太原王氏嫡枝,三房趙氏也是清流官宦之后,唯有她,出身豪商之家。
周氏行事向來張揚慣了,總覺得排場便是體面,被老太太這般輕描淡寫一點,仿佛她那精心預(yù)備的紅綢彩緞,都成了上不得臺面的商賈習(xí)氣,一股郁氣堵在心口。
周氏暗自咬牙:且等文哥兒升堂的喜報傳來,看你們這些清高貴人還能說什么酸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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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六,天剛蒙蒙亮,府里就忙活開了,老太太發(fā)了話,今日歲考放榜,闔府都在正院暖閣里候著信兒。
葉暮被紫荊抱到暖閣時,里頭已坐滿了人,老太太端坐在上首羅漢榻上,手里捻著佛珠,面色如常,各房主子們皆已依次落座,連爹爹都從書堆里請出來了。
閣里炭火燒得旺,熏籠里飄著沉水香,周氏熱絡(luò)地說著中午席面之事,“母親,兒媳想著,今兒個是個大喜的日子,單是府里小慶怕是不夠,還讓松鶴樓準(zhǔn)備了上等席面,他家的鹿筋煨得爛爛的,最是滋補...喜報一到,立刻就在花廳擺開,請幾位相熟的親眷也來同樂。”
王氏端坐著,睨了眼周氏,不咸不淡地接話,“二弟妹有心了,只是這喜報未至,一切還是穩(wěn)妥些好。”
“大嫂也忒謹(jǐn)慎了些,便是不提我們文哥兒,單說簡哥兒進(jìn)率性堂,那還不是十拿九穩(wěn)的事?早一日晚一日,這喜總是要賀的。”
周氏話音稍頓,目光便似不經(jīng)意般,輕飄飄地落在了劉氏那平坦的小腹上,話鋒也跟著一轉(zhuǎn),“說起來,咱們府上就該這般喜氣盈門才好,若是三弟妹爭氣,再給老太太添個金孫,那才真真是錦上添花嘞!”
劉氏尷尬笑笑,只當(dāng)未聞,周氏見她悶葫蘆似的,反倒說得愈發(fā)起勁,“喏,就像我們文哥兒,雖說讀書上頭還需歷練,可到底是小子,筋骨壯實,將來光耀門楣,這才是正經(jīng)。女兒家嘛...
...終究是嬌客,像我家晴丫頭,我這當(dāng)娘的,好吃好喝地給她養(yǎng)到及笄,再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尋個好人家嫁出去,那就算盡了天大的心,對得起她了。兒子不一樣,總歸能繼承香火,三弟妹,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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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孤鸞煞(七) “聞空小師父,你怎么在……
劉氏被噎得胸口發(fā)悶。
她出身清流,詩禮傳家,父親兄長皆以才德論人,府中姐妹亦受詩書熏陶,何曾以男女論高下?
周氏那番言語,粗鄙直露,如同市井俚語般硌耳,劉氏教養(yǎng)使然,做不出當(dāng)眾撕破臉的事,恐失清流體統(tǒng),反落個與妯娌爭口舌之利的名聲,可要她附和這番淺薄之見,她也做不到,這話說得連自家女兒也一同平白受了輕賤。
葉暮依偎在紫荊懷里,她記起前世的確有這么一出,倒記不真切周氏刁難母親的這些具體的話,只記得二哥升率性堂后,周氏仗子之勢愈盛,往她們院里走動愈發(fā)勤了,明里暗里嘲諷劉氏福薄,身子骨不爭氣只生了個女兒,連帶著對葉暮也時常冷言冷語。
母親本就敏感自持,面上維持著從容嫻靜,將委屈盡數(shù)咽下,可郁結(jié)于心,終是在來年冬日時倒下,纏綿病榻數(shù)月,元氣大傷。
葉暮看著眼前的母親因周氏的刁難而微微抿緊的唇線,她抬起頭,奶聲奶氣地朝著周氏喚道:“二伯母。”
周氏聞聲看去。
“二伯母,照您的說法,那祖母對于她娘家而言也是客人嘍?”
葉暮天真的疑問讓周氏一噎,其它人不禁莞爾。
葉暮又繼續(xù)自顧自說:“可是我胡子翹翹的外祖父說過,沒讀書的人才總把生男生孫掛在嘴上當(dāng)個寶,他說,讀書明理才是頂頂要緊的!讀好了書,男兒能安邦定國,女兒也能……”
她似乎一時想不起合適的詞,小眉頭苦惱地蹙起,歪著小腦袋努力思索,看到劉氏后眼睛一亮,脆生生地接道:“也能像娘親一樣,懂好多好多道理,管家理事,寫頂頂好聽的詩,外祖父還說,這樣的女兒家,是頂頂頂頂好的,不比任何兒郎差。”
童言無忌,卻在無意中戳破了個口子,劉氏借小女之口吐了不少真言,心中濁氣消散大半,她輕輕摸葉暮的小腦袋,姿態(tài)嫻靜依舊。
王氏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老太太睇了葉暮一眼,目光深沉難辨,最終只淡淡道:“童言稚語,倒也有幾分道理,女兒家知書識禮,明理持家,亦是家族之福。”
周氏被堵得啞口無言,恰在這時,廳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小廝帶著喜氣的通傳:
“喜報!喜報!給老太太、侯爺、奶奶道大喜了!”
眾人精神一振,都站了起來。
卻見進(jìn)來的是葉行簡,他穿著國子監(jiān)生員瀾袍,帶著寒氣,顯然是剛從監(jiān)里回來。
“孫兒給祖母請安,”葉行簡行禮道,“歲考剛放榜,堂里正亂著,孫兒想著家里惦記,就先回來報信。”
老太太臉上露出幾分笑意,“簡哥兒辛苦了。你考得如何?”
葉行簡微微欠身,“托祖母洪福,孫兒升入率性堂了。”
暖閣里頓時一片道賀聲。
周氏急不可耐地插話,“文哥兒呢?簡哥兒可瞧見文哥兒的成績了?”
葉行簡微微一笑,“正要說到二弟,說來也巧,今早放榜前,祭酒大人突然把二弟叫去。”
“祭酒大人?”周氏不解,“他找文哥兒做什么?”
“這就不清楚了。”葉行簡從容回道,“只是近日國子監(jiān)流言四起,傳得繪聲繪色,道是有人借歲考之機(jī),以珍本古籍為餌,行請托鉆營之實。祭酒大人最重清譽,聞風(fēng)震怒,已下令徹查,凡有牽扯者,不論情由,嚴(yán)懲不貸,二弟被急召問話,不知是否為此事。”
“這與文哥兒何干?”二伯父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簡哥兒,你莫要胡說,你二弟向來老實,肯定清白,這事定有誤會,我這就去國子監(jiān)...”
“去做什么?”老太太聲音陡然轉(zhuǎn)冷,“還嫌不夠丟人現(xiàn)眼?祭酒大人既在查,是清是濁,自有公論!你去了,是替他分辯,還是替他坐實?給我安生坐著等!”
她轉(zhuǎn)向葉行簡,“簡哥兒,此事涉及國子監(jiān)清譽,更關(guān)乎葉家顏面,你既回來,想必心中有些成算,那流言所指,究竟是何物?可有人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