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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的幾個和尚合十行禮,口宣佛號。
王氏的眉頭微蹙,勛貴之家,祭祖向來是循古禮,重的是血脈香火,莊嚴肅穆,鮮少摻雜佛事,葉二爺此舉,未免有些畫蛇添足。
她目光微轉,瞥了眼旁邊神色難掩一絲得色的周氏,心下便明白了幾分,老太太素來禮佛,這多半是二房為了討好老太太而自作主張了。
只是老太太雖重佛事,但并不喜張揚喧鬧,王氏沒有點破,只微笑贊了一句,“還是你們有心。”
待老太太由丫鬟攙扶著來到祠堂前院,目光掃過那幾位身著赭色袈裟的僧人時,面容果然一滯。
周氏立刻上前,臉上堆滿了笑,“母親,您瞧瞧,二爺想著今日大祭,特意從寶相寺請了幾位高僧來誦經祈福,保佑咱侯府世代昌隆。”
老太太年近花甲,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頂鑲祖母綠的抹額,穿著深褐色織金緞的襖裙,眼神矍鑠,在葉二爺和周氏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幾位垂首合十的僧人,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嗯”了聲,算是知道了。
這過于平淡的反應,讓周氏臉上的熱絡無處安放,她隨即手腕一緊,更殷勤地攙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葉大爺走過來,聲音沉穩,“母親,時辰差不多了,您看……”
老太太微微頷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最終落在了劉氏身上,眉頭微擰,“老三呢?今日立冬大祭,闔家祭祖的大事,他又跑到哪里躲清閑去了?”
老太太這一聲問,讓劉氏心頭一緊,她連忙上前,“回母親的話,三爺昨日夜里看書睡得遲了些,晨起便有些頭風發作,兒媳見他實在不適,怕在祖宗面前失儀,斗膽讓他稍歇片刻再來,此刻想必已在路上。”
她語調溫婉,透著幾分請罪之意。
“三爺還真是會選日子讀書,平日里不見有多大進益,偏偏趕上祭祖的大日子,就這般用功到頭風都犯了?”
老太太還未發話,一旁的周氏先搶了白,她用眼角余光瞟向老太太,見其并未出言制止,更放開了說,“三弟妹,不是我這個做嫂子的多嘴,你也忒好性兒了些,祭祖是何等大事?豈能由著他這般兒戲?你這做媳婦的,只知詩書的吟風弄月,連勸誡夫君恪守禮法的本分都忘了。”
周氏掩帕笑笑,眼風上下一掃,“說來也奇,弟妹的令尊大人,不是最是講究綱常禮法的嚜?怎的竟沒教會弟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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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孤鸞煞(三) 相見。
葉暮伏在葉行簡懷里,小腦袋動了動,這事她倒是有點模糊印象。
其實爹爹葉三爺并未如娘親所言身體不適,而是徹夜未歸。
葉三爺不喜仕途經濟,也不鉆營庶務,平生所好唯有金石字畫,古籍善本,常為了一幅前朝佚名畫作或半卷殘碑拓本,忘了時間,耗上整日整夜,甚至典當心愛之物也在所不惜,也因此被老太太視為不務正業,屢遭申飭。
此番缺席立冬大祭,葉暮依稀記得,爹爹是得了消息,連夜去城南某處隱秘的舊書肆,競買一幅他尋覓已久的宋代山水圖去了。
之所以對此事記憶深刻,是因前世爹爹雖在祭祀吉時前匆忙趕回,但終究遲了一步,未能與族人一同靜候,只得在眾目睽睽之下疾步入列,發冠微斜,袍角沾著夜露未干的痕跡,形容難免倉促失儀。
待到那莊嚴肅穆的祭禮一結束,爹娘二人便被老太太當即喚至院中青石板地上,當著未散盡的親族面,好一頓疾言厲色的訓斥,周遭侍立的丫鬟仆婦皆偷偷笑,“真是開了眼界,還未見過兩公婆一同被這般數落的,也不嫌丟人。”
府中下人之間,不知何時便流傳起一句俚語,“軟柿子娘,書畫郎,生個饕餮小饞娘。”
葉暮當時因為這句話難過了好久,雖不能盡解其意,但看娘親動不動掉淚,她也明白不是好話,氣得去書房找到這幅勞什子畫狠狠踩在腳下,爹爹為此氣得大半年沒同她開口說話。
思緒翻涌間,葉暮望向不依不饒的周氏,仰起稚嫩小臉,嗓音清亮,“二伯母,娘親說謊了,父親根本沒生病。”
劉氏聞言容色驟變,厲聲喝道:“四娘!休得胡言!”
周氏眼底精光一閃,豈肯放過這送上門來的把柄,“三弟妹好大的膽子,竟敢伙同三爺欺瞞全家?”
她疾步上前,柔聲問葉暮,“好孩子,你且細細說與二嬸聽,你爹爹究竟怎么了?”
“四娘!”劉氏心急如焚,欲上前阻攔,卻被周氏側身有意擋在后頭。
“爹爹昨晚就沒回家。”
全場嘩然,目光交織,暗藏探究,周氏更是急不可耐,“那四娘可知道爹爹做什么去了?好孩子莫怕,有二伯母在此為你做主,你盡管說實話。”
恰在此時,葉三爺終于匆匆趕到,額角還帶著薄汗,氣息微喘,顯然是一路小跑,他面容清俊,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倦怠,懷抱錦匣,向老太太和兄嫂告罪,“母親,哥、嫂子,我來晚了,萬望恕罪,實在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你且說說,是何等重要的因,竟比闔族祭祖還要緊?”老太太已是怒極。
“可不是么?整夜未歸!”周氏在旁煽風點火,“若非四娘年紀小,藏不住真話,只怕三奶奶還要將我們全家都欺瞞過去呢。”
葉三爺尚不及答話,卻見葉暮從葉行簡懷中探出身來,“爹爹!爹爹!你找到老祖宗釣魚的畫了嗎?”
童音瑯瑯,葉三爺聞聲微怔。
他腦子不笨,觀院中凝滯之氣,又見妻子劉氏面容慘白,立時醒悟,自己徹夜未歸之事恐已敗露,女兒這句沒頭沒腦的童言,正在幫他。
不過四娘又是如何能未卜先知,道破那錦盒內竟真是一幅垂釣圖?他確信自己未曾透露。
但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葉三爺心念電轉,當下收斂驚疑之色,朝老太太深深一揖,聲情懇切,“母親明鑒,孩兒正是為此畫奔波。”
他雙手將錦匣高捧,語聲清朗,“兒子近日偶得密訊,知悉《寒江獨釣圖》重現人間,此畫疑似與我葉氏一位隱逸的先祖大有關聯,筆意之間,或暗藏祖塋風水玄機。兒子唯恐重寶流落外姓,損及闔族氣運,這才夤夜奔赴,定要請回此畫,本欲于今日大祭之時,敬獻于祖宗靈前,以彰我侯府慎終追遠之赤誠。”
言末,葉三爺當眾將錦匣打開,內襯明黃軟緞,一卷古畫靜臥其中,紙色微黃,展開一角,果見墨色淋漓,寒水孤舟之意境撲面而來。
“看,魚竿!果然有老祖宗在釣魚!”站在近旁的葉晴詫道,她年歲只比葉暮稍長,也正是天真爛漫之時,先前聽了葉三爺那番追念先祖的言辭,此刻便自然將那畫中獨釣的蓑笠老翁,認作了葉家先人。
孩童天真一語,恰似點睛之筆。
老太太凝畫片刻,面容漸緩,轉問劉氏,“老三既是為求畫,你身為媳婦,何故編派出他身體不適的謊話來?”
“母親恕罪,此事確是兒媳思慮不周,做了蠢鈍之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