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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姨娘被她這陣勢嚇住了,白日里便時常來看著她,又心疼她被阮紹動了家法,整日給她做了補養的粥送來,卻都成了殘羹冷炙。
她正憂心地望著阮宋,雖說阮宋性子淡漠刀子嘴,可到底她肚子里出來的,她哪能不心疼?只是她卻沒看出來,阮宋一向寡言少語,竟有這般心思……
正這般想著,阮紹已經從外面大步踏了進來。
周姨娘忙起身問:“如何了?該是準備了吧!”
阮宋也轉頭望著他,沙漠般干涸無神的眼睛像是突然有了神采,起了白皮的嘴緊緊抿著,透出緊張來。
阮紹重重哼了一聲,瞪了阮宋一眼,“我還當如何,原來范小公子壓根兒同她不熟識,更沒有結親的意思!她自己做出這等丑事來,如何讓我收拾!”
周姨娘輕呼一聲,飛快瞥過阮宋一眼收回目光,帕子掩住了嘴,聲音輕柔,“怎么能呢?定是那姓范的不認……”
“范公子的人品我自然知道,他祖父更是個人品學識兼修的老先生,總不至于犯下這等混事!”阮紹氣得鼻子下兩撇胡子都抖了抖,“你若不信,自己再問問她!若是被人哄騙了,我自會出這口氣!”
周姨娘遲疑著望回阮宋,便見她眼中無聲流下兩道淚,嘴唇咬得發白,頭也不回扎進了內室。
情形已然明了。
阮紹更加暴怒起來,指著內室怒罵:“快上家法來,定要打死這沒臉沒皮的畜生!”
慌得周姨娘忙扯住他,“二爺,使不得啊!宋姐兒的身子已經受不住了,難道您非得讓她丟了命才樂意?何況范家清寒,又何必指望著他們家呢?總得找個更好的啊!”
“丟了命如何?總比丟了祖宗的臉來得強!你還瞧不上范家?這事兒若是傳出去,看她還選個什么!”
周姨娘又說些什么,淚水只不住往下墜,央他求他,總歸讓他惱怒一聲嘆,轉身出了院子。
阮宋呆呆坐在床邊,阮宛瞧見這幅情景,早已出去,留她一人在這里。
她雖未說什么,剛才阮紹的那些話卻都一字不差地進了她的耳朵。
她當真如此差勁,比阮寧差了這么多?這般往上貼著人家都不要!
她捧著自己的臉,渾身輕輕顫抖著,淚水流下來,流在她的指縫里,手掌和臉頰相貼,一片黏膩。她覺得臉上熱極了,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腦袋嗡嗡響,此刻想的是誰也不重要了,只留一片怔忪的空白。
一片空白里,那人的身影漸漸浮上來,冰冷的,峻峭的,寡言的……像她的。
是的,她覺得他們兩個很像,這般跟他說了,他臉上卻只有譏誚,于是她想起來,他的臉上也不止這些情緒。
他的目光會柔和下來,望著阮寧的時候。
她便也多注意阮寧了些,她直爽,她嬌俏,她鬼靈精怪,大概是很容易討人喜歡的,卻不是刻意地討人喜歡,她一向干自己想干的事,身上沒有束縛的沉悶,讓人跟她待在一塊兒,身心便舒爽下來。
她隱隱羨慕著,卻更加厭惡她。
她為什么可以這么自如地灑脫著,為什么可以接受這么多的歡喜?
跟她相比,自己好像就是個自怨自艾的戲子,兀自陰霾著,卻掙不脫,掙不脫怨懟,掙不脫枷鎖。
范景同拒絕了她,而她失去的,不止一樁婚事,一個喜愛的人,還有尊嚴,希望,敏感脆弱的神經。
夜已經深了,她呆愣著起身添了燭火,望著自己的影子隨著燈花跳躍鬼影一般,漸漸蔓延向床邊,伸縮著,跳過去,急迫的翕動。
它要什么呢?
阮宋看著它撲向床幔,錦緞的厚重的床幔,足夠力道便可以拋起。
她臉上的淚水已經干了,眼神奇異著,透著痛快,漸漸往床邊去了。
第77章
阮宋死了。
紅玉匆匆跑進內室,將這個消息告訴阮寧。
彼時她迷蒙著眼, 腳往旁邊踢了踢, 想著, 沒人,今日陸澤怎么起得這般早?
腦子混沌地轉了轉, 才想起他已經不在府上了。
將身子往軟云般的被子里縮了縮, 聽紅玉的聲音也如在云端,驀地腦子清醒過來, 才掀了被子猛然坐起來, 聲音透著不可置信, “你說什么?”
紅玉低垂著腦袋,聲音微微顫抖, “夫人, 四姑娘去了, 聽來人說……是吊死的。”
阮寧愣了愣, 床褥是大紅的暖的, 她心里卻一陣陣發涼。
旁的無需再多說,她大概知道是什么緣故,只是她沒想到……阮宋也著實決絕了些。
“外人可都知道了?誰將消息傳過來的?”
她匆匆起身, 紅玉忙撿了旁邊掛著的衣服給她穿上, 嘴上仍是不停,“想必是不知道的,二爺這般注重官聲的人物,怎能讓這消息傳出去?聽說那些知道的奴役都被收拾起來, 預備發買到南邊去。剛才來的是慕秋,云二夫人最信重的,這些也都是她說與我的。”
阮寧緊蹙著眉頭,“什么時候的事兒?”
“對外邊兒說的是前日,染了風寒,救治不及……這樣的緣由也說得過去。”
阮寧坐到梳妝臺前,聞言輕輕點頭,想到阮宋,神色恍惚著,想著她冷冷的臉,冷冷的言語,雖不討人喜歡倒有棱有角的,帶著刺地存在著,這般就沒了。
還有數月后的及笄禮,還沒來得及辦。
頭轉向鏡子,又困惑起來,她這般著急忙慌地作甚么呢?
阮宜向來聽慣了她的主意,碰上什么拿不定的事兒就喜歡同她言語。可這次到底是二叔不愿傳出去的,倘或被他知曉她已經知道了,固然也不能將她如何,心里到底不會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