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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學士笑道:“尚書一派赤誠,實在令人欽佩!”
雷夫人瞧著時辰差不多了,丈夫又匆忙離去,便也起身告辭,榮學士與丈夫一起送了她出去,復又相攜著回府。
人坐在馬車上,雷夫人臉上的笑意也沒有散去,跟心腹陪房說丈夫:“一把年紀的人了,還跟個小孩兒似的,也不怕人笑話。”
陪房也笑:“老爺這是赤子心態?!?
又有點擔憂,為今晚剛成就的這樁婚事:“倒不是說費家的郎君不好,只是萬家那邊……紀氏夫人那兒,只怕不好交待?!?
雷夫人嘴角往下一拉,冷笑一聲:“我又不欠她的,有什么好跟她交待的?”
陪房見她怫然不悅,便低下頭,不敢再說什么了。
晚點雷尚書怏怏地回去,垂頭喪氣,跟妻子說:“沒追上!”
雷夫人彼時正在卸妝,借著案上明鏡斜了丈夫一眼,好笑道:“跑不了的?!?
她說:“你那位盧兄必然與九九娘子相識,找到九九娘子,就能找到盧兄了?!?
末了,她臉上笑意微微一淡,意味不明地說了句:“九九小娘子,就是萬相公同母異父的妹妹。”
雷尚書沒尋到盧夢卿的蹤影,正覺傷懷,靠在床柱上,有氣無力地道:“九九小娘子是盧兄的朋友,九九小娘子一定好,萬家跟九九小娘子不好,萬家壞!”
雷夫人聽得咯咯笑了起來,笑完擺擺手打發了侍從們出去,這才說:“我實在是瞧不上萬家的做派,先前要不是太妃娘娘請了母親傳話,我才不理會紀氏!”
雷尚書的母親,是先帝的妹妹、本朝的大長公主,也是莊太夫人和宮里太妃的姨母。
雷夫人執著一把象牙梳對鏡梳頭,說起萬家的舊事來:“當年莊太夫人不能生育,所以就叫身邊的婢女溫氏生了孩子,養在她膝下。”
“雖說生恩不如養恩,但做母親的十月懷胎,生他下來,沒有功勞,總也有苦勞不是?”
她目光寒涼,裹挾著幾分憤慨與憐憫:“溫氏要真是做了十惡不赦的事情,依照莊太夫人的性子,能饒得了她?早就給打死了!”
雷夫人嗤了一聲:“就算是做錯了什么,找個莊子關起來行不行?找個庵堂,叫她出家,行不行?”
“不為著溫氏替萬家生育子嗣的功勞,也是為著孩子的顏面,可萬家是怎么做的?”
她說到此處,不由得拍了下梳妝臺:“把溫氏當成一只畜生,發賣出去了,他們家缺那幾個錢嗎?真是陰毒!”
溫氏被賣出去,會遇到什么人,會遭遇什么事,萬家難道沒想過嗎?
或許正是因為他們預想到了,所以才會這么做!
雷尚書在旁聽著,不由得嘆了口氣。
雷夫人冷笑一聲:“我瞧著,萬夫人雖不是莊太夫人的親生女兒,倒也把婆婆的做派學了個十成十!”
“兒子跟婢女有了首尾,就把婢女塞進井里去,她怎么把不把兒子也一起塞進去?”
她毫不客氣地嗤道:“萬大郎也是快二十歲的人了,一個要頂門立戶的男人,還能叫個婢女給強了?”
“脫褲子的時候上趕著,事發的時候又護不住,沒能力的時候管不住自己,該擔事的時候屁也不敢放,他也算男人!”
又跟丈夫抱怨:“你是沒瞧見紀氏的做派,當著我的面,說她兒子房里干凈,暗示說她把該處置的都處置了,咱們女孩兒嫁過去,沒什么糟心事——怎么著,她還指望我給她發個大紅花,感恩戴德一下呢?真是荒唐!”
雷尚書靠在床柱上,憂傷不已:“盧兄……沒追到……”
雷夫人氣得磨牙,反手用象牙梳砸他:“盧兄盧兄盧兄,你跟盧兄過日子還是跟我過日子?!”
雷尚書被砸個正著,“哎喲”一聲,迅速原地滑跪:“夫人,我錯了,我有罪,夫人大肚能容,寬諒小子一二吧……”
雷夫人被逗笑了,嗔他一眼,輕嘆口氣,轉而說起女兒來:“有琴那兒,明天我再去勸勸她?!?
雷尚書應了聲:“好。”
……
九九帶著盧夢卿一路回到自己租賃的那處房舍所在的巷子里,彼時夜色已深,鉆進去一瞧,卻見那烏頭門大開著。
九九心念微動,忍不住想:看起來,水生人是真的不錯!
盧夢卿來時也問了幾句,對此有個大概的了解,此時親眼見了,也不覺得奇怪。
九九還沒有進門,就聽釘木聲“篤篤”傳來,到天井里一瞧,便見水生站在長凳上,正給東邊九九租的兩間正房釘竹編的門簾。
他背對著兩位來客,卻好像是背上生有眼睛,瞧見了他們似的,頭也沒回地說:“你們先坐,我這兒馬上就好?!?
九九找了只胡床給盧夢卿,而后很感興趣地水生:“你怎么知道我回來了,又怎么知道我還帶了位朋友回來?”
水生揮動錘子,釘完最后一下,回過頭來看她,同時微微一笑:“或許是因為我能未卜先知吧?!?
“哎——”
九九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緊接著想起自己帶了個人回來,趕忙跟水生介紹:“這是我的朋友,他可以一起來住嗎?”
水生目光溫和地看向盧夢卿,含笑點頭:“當然可以了,你可以自由安置你租賃下來的房子?!?
盧夢卿自打第一眼瞧見水生的臉孔時,便不自覺地怔住了,幾瞬之后回神,彬彬有禮地向他致謝。
水生從條凳上下來,同樣禮貌地跟他道了句“不必客氣”。
九九往自己屋子里去瞧了一眼,卻見床褥都已經鋪到了榻上,摸一摸,是很干爽的觸感。
她狐疑地從屋子里探頭出來,那剛安好的門簾像是鍘刀似的夾著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