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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蟬看盧夢卿和九九一臉好奇的樣子,小聲說:“這位跟呂相公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只是一位少年登榜、宰執天下,另一個卻連舉人都沒中,不免叫外人議論……”
她揣測著道:“興許就是因為壓力太大了,所以才瘋的呢?你看,他說自己才是呂相公呢。”
九九想了想,問玉蟬:“呂相公跟他的弟弟是雙胞胎嗎?”
“不是呀,”玉蟬說:“他們兄弟倆差了三歲呢,長得雖然是有點像,但也不至于叫人分辨不出。”
舒世松的伯父正在做宰,她知道得更多,也更具體:“事情涉及到一位宰相的真假,當然不能隨意視之,御史臺還專門查過這事兒呢,可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呀……”
她說:“總不能呂相公的妻兒故交,全都幫著他的兄弟說謊,就連滿朝文武和陛下都給瞞過去了吧?”
盧夢卿忽然間問她:“他是什么時候瘋的?”
舒世松想了想,說:“大概,有快四個月了吧?”
盧夢卿若有所思。
舒世松催促他們:“走吧,咱們吃飯去。”
九九應了一聲,只是走出去幾步之后,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重又將目光投到了呂家人離開的方向去。
……
東都城外,多有失意之人棲身酒家,流連不去。
符生已經在此盤桓數日了,每天喝得酩酊大醉,深夜叫伙計將他扶到房里去,第二日清醒了,再下樓飲酒,如此循環往復。
伙計有點煩他,私底下跟表姐兼老板嘟囔著抱怨:“他到底什么時候走?”
老板笑著在柜臺里邊盤賬,說:“他惹人煩,錢又不惹人煩。”
符生并不知道自己在惹人煩,他只覺得自己的愁苦比海水還要深重。
人到中年,一事無成。
當年離鄉的時候,他信誓旦旦:“終有一日,我必進士及第,娶高門女,富貴煊赫,錦衣歸鄉!”
豪言壯志已經許出去了,沒踐行之前,哪里有顏面回去見家鄉父老?
可東都城,寄予了他無限希望的東都城,雖然近在眼前,但也已經是不可再去之地了。
寫詩的人未必個個都能寫出膾炙人口的名篇,但他們多半都懂詩。
看到盧生大喇喇寫給自己的那首詩之后,符生就知道,完了!
他知道那首詩必將為人傳唱,也知道自己到死都寫不出那樣的詩!
而那盧生,據說只是信手拈來,隨意地揮就罷了。
符生的聲名和精神,一起被那首詩毀滅了。
他傷心落寞,渾渾噩噩。
幾個朋友看不下去,一道去拜訪詩社里的貴人秘書省少監石穎覺,替他打抱不平:“那個盧生恃才凌人,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石穎覺看了盧生寫的那首詩,起初驚嘆不已:“從前怎么沒聽說過此人?”
復又惋惜不已地搖頭:“如此卓絕的天資,居然耗費在這種艷詩上,用來為一個小女子張目,真是暴殄天物!”
再聽了詩社里友人們的懇請,終于說:“是該給他吃點教訓,叫整一整性子。”
叫侍從持自己的名帖去京兆府走一趟,又囑咐說:“關他兩個月也就算了,只是也別苛待了他。”
眾人不免要夸贊一句:“石公宅心仁厚。”
石穎覺搖頭失笑:“只是不忍心看年輕人走上歧路罷了。”
石公為自己張目,符生不得不感激他。
可是他言辭之中對于盧生的推崇,又讓他覺得痛苦。
盧生隨手揮就的那首詩廣為流傳,在那之后,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里,好像都摻雜了什么東西。
一種叫他不安的,無法抬頭挺胸的東西。
符生忍受不了那種如同雷電一般的酥麻的折磨,他不得不離開東都,躲避出去,借酒澆愁。
有人懷著一點幸災樂禍的心態來告訴他,盧生業已出獄,是他苦苦思戀的賈家小娘子托人求情,把人給救出來的。
符生因這消息而愈發痛苦。
他反復地,哀傷地,怨囿地呼喚著賈家小娘子的名字:“玉蟬,你怎么能對我如此冷酷無情?”
這時候天色已經開始黑了,卻有旅人往此地來投宿。
符生趴在沒寫完的書信上,抬起染上了墨汁的臉,醉眼朦朧地去瞧,卻見走在前邊是個女郎,年紀不算輕,怎么也該有二十三、四歲了,身量并不算高,容貌卻很秀麗,青絲烏黑濃密。
他看這女郎頭發并未如婦人一般挽起,不免心想:“年紀這么大了,居然還沒有嫁出去……”
等那女郎走到近前,他才發現,還有一位年輕郎君與之同行。
那青年生得高大挺拔,寬肩窄腰,一襲黑色圓領袍,頭戴斗笠,只能看見他骨骼流暢的下半張臉和冷白精致的下頜。
他們只要了一間房。
符生在心里冷笑了一聲,嘴上也冷笑了出來:“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他說:“現在的女人道德都已經敗壞,不像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