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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丈夫口里貶斥的那個女人,不僅僅是樊九九的生母,也是萬相公的生母。
她不動聲色地側一下頭,瞟一眼萬相公,卻見他神色淡淡,既沒有起身言語的意思,也沒有因為莊尚書的話而流露出被羞辱了的神色。
他定定地注視著九九,不知在想什么。
九九沒有來得及言語,英國公太夫人卻先一步開口了。
她人雖老,但氣勢猶在,神情凜冽,雙目如電:“這是英國公府,樊小娘子是我的客人,她是走是留,要說什么,做什么,只怕還輪不到外人來議論吧?”
說完,她語氣轉緩,溫和一笑:“當然,英國公府也沒有要強迫貴客的意思,如果覺得在這兒待不下去,也可以離席——莊尚書,我說的是你,需要我找人送賢伉儷離開嗎?”
莊尚書冷笑了一聲,說:“太夫人玩笑了,越是這個時候,我只怕越不能走吧。”
“正合我意。”
英國公太夫人輕輕說:“樊小娘子為了生母來此,是一番孝心,我也有女兒,也做過母親,實在不忍心讓她失望,總不能拒她于千里之外。”
只是同時她也說:“針砭已故之人,到底不像話,好在今日莊太夫人的胞弟莊尚書在,莊太夫人的嗣子萬相公也在,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兒,老身口中若有不實之語,二位盡可以當場戳破,以免玷污了逝者的清名。”
莊尚書合上眼,額頭上青筋因慍怒而劇烈地跳躍著。
萬相公神色寡淡,默然不語。
年輕一點的客人們興奮又稍顯不安地躁動著,年長一些的客人們神色微妙,目光在幾位當事人身上逡巡著。
九九反倒是最坦然的那一個。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英國公太夫人,就像是一個貧者在注視一座寶山。
英國公太夫人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點追憶之色來,徐徐開口:“樊小娘子,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你的母親并不是紀氏夫人口中為了富貴而勾引老爺、設法懷胎的輕狂女子。最開始,她是莊家的侍女,后來被長寧大長公主選中,送去了萬家。”
說完之后,英國公太夫人彬彬有禮地詢問莊尚書:“莊尚書,是這樣嗎?我沒有撒謊吧?”
莊尚書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嗯。”
九九從中聽到了一個陌生的稱呼:“長寧大長公主?”
“哦,你不知道那位殿下。”
英國公太夫人莞爾一笑,神色古怪,動作上卻很尊敬地抬起手來,做了個叉手的禮節:“長寧大長公主,就是宮里太妃、莊太夫人,乃至于莊尚書的母親,她是皇朝的公主。”
九九明白過來。
幾瞬之后。
九九不明白了:“為什么長寧大長公主會把我阿娘送到萬家去?”
與此同時,她又覺得除此之外,還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只是一時之間她想不起來了。
英國公太夫人又是一笑,同時平鋪直敘地告訴她:“因為莊太夫人不能生育,而萬家不能接受獨子絕嗣,兩家協商之后,長寧大長公主就從自家選了一個年幼的婢女送去萬家——從一開始,她就是用來替莊太夫人生孩子的。”
說完,她彬彬有禮地問莊尚書:“莊尚書,是這樣嗎?我沒有撒謊吧?”
莊尚書默然幾瞬,又一次應了聲:“嗯。”
九九明白過來。
但是與此同時,九九又覺得很迷糊:“莊太夫人是大長公主的女兒哎……”
她終于覺察出了之前的不對勁在哪兒:“萬家,萬家之前好像也并非名門?大長公主為什么會把女兒嫁去萬家呢?”
英國公太夫人笑著告訴她:“因為在那之前,莊太夫人出了一樁丑事,她跟有婦之夫偷情,珠胎暗結,又設計在奸夫妻室臨盆在即的時候將這消息告訴對方,使得對方驚怒之下血崩,一尸兩命……”
“那之后,奸夫妻室的母家請了幾個戲班子,在女婿家門前和長寧大長公主府的門外搭臺唱戲,唱得就是奸夫淫婦勾搭成奸,珠胎暗結,害人性命的故事。”
“莊太夫人聲名狼藉,不得不將腹中孽種墮掉,等待輿論平復,兩年之后,才經長寧大長公主安排,匆匆嫁給了一個新科進士……”
英國公太夫人看向莊尚書,彬彬有禮地問:“莊尚書,是這樣嗎?我沒有撒謊吧?”
莊尚書張口欲言,又覺羞慚狼狽,嘴唇動了動,最后含糊地“唔”了一聲,便低下頭。
九九聽到這里,心里邊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為什么寧國公府的世子夫人說,英國公太夫人是最了解莊太夫人,同時也是最愿意告訴她莊太夫人過往的人。
為什么英國公太夫人會讓她在今天過來,讓她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將這些隱藏在過往當中的齷齪掀開。
九九看著英國公太夫人臉上的笑,那種微弱的,含著恨的笑容,心里邊很不是滋味。
她小聲地叫了句:“太夫人,那位難產亡故了的太太……”
英國公太夫人轉過臉來看她,四目相對,叫九九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視著,她倏然間老淚縱橫。
英國公太夫人一字字地告訴她:“那是我的女兒,她叫憲娘,她是我唯一的孩子,那年,她才十九歲。”
“你問我莊太夫人是個什么樣的人?”
她短促地笑了一下:“她是個鮮廉寡恥的賤女人,她跟我那個人模狗樣、惺惺作態的女婿,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賤種!”
英國公太夫人說完,又轉目去看莊尚書,彬彬有禮道:“莊尚書,是這樣嗎?我沒有撒謊吧?”
莊尚書以手掩面,低頭不語。
英國公太夫人見狀,臉上卻也沒有多少快意。
她只覺得落寞:“當年,我不肯安葬憲娘,將她和孩子帶回英國公府,把官司打到了圣駕面前,最后又如何呢?”
“先帝白龍魚服,親自到英國公府來勸我,說已經杖殺了去傳話的那個侍女,也杖責了我那女婿三十,免去了他的官職,又說長寧大長公主和貴妃苦苦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