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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俟望垂眸,眼瞳像一塊凝固在冬天的琥珀,快要碎掉,耳畔綠寶金珠顫動(dòng)著。
“你在生我的氣嗎?”孟長盈問,一雙眼如靜謐澄澈的湖水。
萬俟望搖頭,笑得那樣溫柔:“我不會(huì)生你的氣,只會(huì)愛你。”
孟長盈彎唇:“小七,親一親我。”
那塊凝固的琥珀融化在這句話里,如蜜糖般甜蜜流淌。
萬俟望閉上眼,虔誠吻上她的唇,用唇縫輕輕蹭著那點(diǎn)柔軟唇珠。
鼻息交融間,他說:“盈盈,別怕。”
日落西山,一點(diǎn)點(diǎn)吞噬掉明亮的暖黃光線。
孟長盈遙望著遠(yuǎn)方,那是南雍的方向,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無力倒回萬俟望懷里。
星展咬緊的牙關(guān)泄出一絲泣音,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巴。
孟長盈睫毛垂著,像具枯瘦人偶慢慢發(fā)出了聲音:“生者過客,死者歸人。忘了澤卿的話嗎,我們會(huì)在奈何橋再見……”
星展雙眼通紅,眼淚奪眶而出,泣不成聲地祈求:“主子,你別死……”
孟長盈急促呼出兩口氣,氣息更微弱。她無神望著黃昏余暉,有飛鳥南去,她已無力向南張望。
“天不假年,我等不到了……星展……”
星展緊緊咬著唇,壓下所有的哭泣,胸膛劇烈起伏著,執(zhí)起她的手:“主子,星展在。”
孟長盈張張唇,氣若游絲,聲音輕得連塵灰都驚不動(dòng)。
“來日北定中原,光復(fù)河山,一定記得將戰(zhàn)報(bào)……祭,祭給……”
最后一個(gè)字消散在晚風(fēng)中。
孟長盈尸首由萬俟望親自梳洗裝扮,穿戴衣飾。
萬俟望凝視她的臉,俯身下去,在眾人驚駭?shù)哪抗庵校鐝那耙话阄侵拇街椋p輕蹭一蹭,喚她:“盈盈……”
許久,沒有回音。
他起身,赤紅的眼垂下,左耳空蕩蕩的。讓他的魂靈和福報(bào)護(hù)住他的盈盈,不受往生之痛。
孟長盈寧靜躺在棺槨之中,左耳戴著綠寶金珠,右耳戴著碧竹耳墜,枕側(cè)放著她珍貴的玉盒,和親手做的一排小陶人。
停靈,下葬。
人生百年,竟這樣快。
她年長他五歲,他們死在相同的年紀(jì)。
北朔永康七年,北朔皇后孟長盈崩,享年二十九。朔武帝萬俟望一夜白頭,兩鬢成霜,為其守陵三年。
北朔永康十年,朔武帝御駕親征,討伐西漠。
北朔永康十二年,西漠覆滅。至此,北方統(tǒng)一。回京途中,武帝突發(fā)心疾,墜馬而死。朔武帝崩,享年二十九。宗室子繼位。
南漢元興五十六年,南漢帝褚磐御駕親征,領(lǐng)軍北伐。北朔覆滅,天下歸一。
南山陵墓浸潤在春日清晨的水汽中,火光閃動(dòng),映出一個(gè)干瘦老嫗,蒼老得像一株早該枯死的干草,可鬢邊卻戴著一朵鮮嫩的粉綾絹花。
老嫗將明黃詔書投入火堆,煙塵四起,帶著令人鼻酸的柔和嗆意卷到她面前。
青煙如素手,輕撫她眼眉。
老嫗呵呵地笑,笑著笑著,滿臉的皺紋卻濕了。
“你們要的戰(zhàn)報(bào),可叫我等到了……”
老嫗坐了一天一夜,晨光熹微時(shí),她靠在孟長盈的墓碑上,安靜祥和地死去了。
遠(yuǎn)處雞鳴相聞,日輪光輝燦爛,破曉而出金光萬丈。
暗夜退去,黎明終至。
新的王朝升起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