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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岳拿起筷子,又勸道:“娘娘多多保重身體,國家大事系于娘娘一身,容不得絲毫閃失啊。”
他說的是飯菜,也是今日的出行。
對于一國太后來說,尤其孟長盈身體如此病弱,這出行確實不夠穩妥。
即使萬俟望不召他入宮,他也得把崔紹那臭小子揍一頓。
孟長盈手中銀匙攪動米粥,熱氣絲縷而上,她輕聲道:“也就這一次了。待明年,想去也去不成了。”
第31章 仁者娘娘若要賞玩,我便做尊花瓶。……
崔岳動作一緩,抬眉時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孟長盈的意思。
烏石蘭部已倒,北關軍鎮一分為二。胡人入關以來,漠朔人內部終于迎來最分裂潰散的一刻。
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崔岳沉吟:“遷都一事,不可操之過急,除非……”
他正思忖著,忽而對上孟長盈沉靜如水的眼睛,一時竟有些看不夠這個可以算作是他后生的女子。
他與孟震師出同門,志同道合。孟震比他更激進,被害后只留下這么一個孱弱姑娘。
那時的崔岳怎么也沒想到,僅僅六年,孟長盈便能成長到這樣驚人的地步。
攪弄風云,舉重若輕。
天下事盡在覆掌之下。
“除非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孟長盈淡然淺笑,徐徐道:“崔大人,這一局,還需你來做推手。”
“老臣自當盡心竭力。”崔岳慨然一笑,手捋長須。
香煙裊裊,一切盡在不言中。
孟長盈微微一笑,親自步棋,“好些年不曾與崔大人對弈,今日得空,來一局吧。”
崔岳欣然應允,同孟長盈廝殺兩局,一勝一負。
他不由得撫須輕嘆:“你的棋風,要比你父親穩當許多。”
孟長盈垂目攏棋,眸色淡了些:“前人走過的路,后人再走一遍,自然更穩當。”
崔岳默了默,顯出老態的眼皮下,一雙眼睛仍舊犀利,卻又帶著難言的復雜感傷。
“若是,這一遍還是走不明白呢?”
孟長盈指尖捏著棋子,動作頓住。
她緩慢眨了下眼睛,似乎陷入了某些久遠的記憶。
她幼時雖體弱,可仍帶著生龍活虎的朝氣,像是新生的草木,自然而然地汲取養分向上。
母親是武將之女,她又太頑皮。母親時常帶著她瘋玩瘋跑,沒個節制。
往往瘋玩之后,她都會生病,惹得父親生氣。可母親和她都屢教不改,小時候怕什么生病呢,只怕每日過得無趣而已。
父親是文人,拗不過母親,只好常常見縫插針地帶她讀書。她每日瘋玩多長時辰,父親便要帶她讀多久的書,來養她的性情。
那時候只囫圇吞棗,書中有許多不解其意的東西,經年之后,她方解其中滋味。
腦海里又是父親一身布衫,手卷書本,在窗前為她念書的模樣。
“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而反求諸己*。”
孟長盈的聲音和多年前父親的諄諄教導重合在一起,像是父親又帶她念了一遍。
箭矢一去不返,不論成與不成。
孟長盈面上蘊著淺淡笑意,語氣卻無比寂寥。
“崔大人,我這一生,注定只能做這一件事。”
這是一句不像回答的回答。
崔岳卻眼眶微紅,在她身上仿佛又看到老友年少輕狂的模樣。可孟長盈比當年的孟震更穩更深,藏而不露。
也許,她真的能做到。
窗欞沒壓緊,寒風順著縫隙溜進來,帶來些不易察覺的寒意。
他人都沒太大反應,唯有孟長盈掩唇輕咳幾聲。
崔岳忍不住關懷:“無論如何,最要緊的是保重身體。”
慧極必傷,又是先天不全的體質,實在讓人不得不擔心。
月臺奉上熱湯,孟長盈抿了兩口,壓下嗓子里的癢意,頷首道:“崔大人也是,回府揍元承的時候且收著些。”
突然得了句調侃,崔岳微僵,但很快反應過來,摸著胡子笑了笑。
“元承這小子倒是鬼機靈,娘娘既然都開口了,老夫便饒他一饒。”
夜色已深,話說到這里也已夠了。
崔岳告辭,由胡狗兒護送著出宮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