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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紹仰頭,春光燦爛地來了句:“對不住啊,狗兒兄!”
不見一絲歉意,反而滿臉戲謔。
狗兒兄……
星展撲哧笑起來,打不動了,搭著崔紹的肩頭,樂得直不起腰。
也算不上嘲笑,只是宮中來往的都是高門貴族,即便是奴婢宮人,也大多由主子賜了個雅名。
又正好孟長盈并不愛給手下改名字,星展月臺的名字還是少時褚夫人給取的。
胡狗兒這名字,也當真是漠朔皇宮第一人了。
胡狗兒顯然也被崔紹的話震了一震,過了會才擺手道:“不妨事。”
郁賀笑著給他解釋:“別理他,他這人慣愛發瘋,誰不知道崔家崔元承就是云城第一混世魔王。”
崔紹哼了一聲,也跟著笑:“混世魔王又如何,痛快就行!”
說著,他又朝著胡狗兒挑眉,明顯對他極有興趣,“狗兒兄,你年歲幾何?”
胡狗兒看他一眼,又將眼神垂下,不甚習慣這樣的對話。但他知道他們都是孟長盈的友人,所以有問必答。
“十五。”
“十五?!”
崔紹驚得一口酒險些噴出來,他不大相信地上下掃視著胡狗兒。
也不怪崔紹反應太大,畢竟胡狗兒這副寵辱不驚、生死看淡的模樣,要說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子,還真不大像。
“原是我看錯了。我年長你兩歲,該是你喚我兄長才對,方才倒是讓你占了兩句便宜!”
胡狗兒又看他一眼,不知如何回應,顯出幾分無措。
孟長盈也有些訝然,收了胡狗兒后,她并未多調查盤問什么。沒想到他竟才年方十五,還是個孩子。
“好了。你沒個正經,關胡狗兒什么事。”孟長盈開口解了胡狗兒的圍。
崔紹只爽朗一笑,又接著親昵問道:“你是何方人士?過年怎么也不回家同親人團聚,千萬別怕孟姐姐不準許。她面上冷,其實心腸熱著呢!”
郁賀聞言,也抬目看過來,眼中壓著三分審視。
這胡狗兒不知哪來的,雖說看著忠誠可靠,但凡事豈可只看表面。
更何況孟長盈智才心胸天下少有,千金難換。這樣的人不知有多少人覬覦。
風聲穿林呼嘯,雪粒啪啪打在皮面袍子上。
胡狗兒下巴上那道疤在白臉上被吹得殷紅,像是道新疤。耳畔的草色絲絳狂舞,如同掙扎冒芽的風中亂柳。
他話太少,但心里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這世上有太多人太多事,他只是不想看,不想看,也懶得同他們打交道。
只除了孟長盈。
別人不信他,這不重要。
但他怕孟長盈不信他,不要他。
胡狗兒開口,嗓音沙啞,眼睛黑漆漆地望著人。
“都死了。”
聲音一出口,被凄厲北風刮得粉碎。
崔紹一時沒聽清,瞇著眼睛湊近了些,“你說什么?”
“都死了。”
胡狗兒重復一遍,解釋得認真,卻幾乎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漢獸場缺人,他們把阿爹扔進去了。阿娘和蟲兒是凍死的,雀兒被人買掉了,貓兒被人吃了。”
“都死了。”
崔紹還滑稽地張著嘴,愣愣聽著。這是他完全沒想到的答案。
胡狗兒那雙慘黑到瘆人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到說起這些慘烈過往,沒有絲毫憤怒和哀怨。
可不知為何,崔紹一時竟難以同他對視。
崔紹近乎狼狽地別開眼。
人人都知道十幾年前出生的雜胡幾乎都過得不好。
可誰也不知道,一個能混進宮做宿衛的雜胡,竟也有這樣血淋淋的沉重過往。
星展的酒都醒了,在北風中打了個寒噤,酒熱的身子開始發冷。
郁賀想說些什么,卻不知能說什么。
胡人該死。
可所有的胡人都該死嗎?
這世道,究竟是個什么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