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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不好意思又打擾你。」他傳來一張問候貼圖。
接著,他又傳來一段訊息:「剛好這週六我朋友有辦一個幫流浪毛小孩募捐的活動,地點在校門口的廣場,但現在志工人手還有點缺,想說你如果剛好有空,要不要一起來幫忙?」
似乎是怕我誤會,他隨即又補了一句解釋:「我剛剛不小心點到你的大頭貼,看到你有養狗?感覺你喜歡小動物,所以想說問看看你。」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一種難以言喻的酥麻感從頭頂傳遍全身。
我通訊軟體上的頭貼,是我跟家里的貴賓狗「阿妹」的合照。阿妹不只是寵物,更是陪我一起長大的家人。牠今年已經十五歲了,是一隻步履蹣跚的老狗。因為白內障的關係,牠的視力變得很差,總是因為缺乏安全感而對著空氣汪汪叫。即便如此,我跟家人依然把牠當成寶貝,每次回家,我一定會騰出時間,牽著牠在巷口慢慢地定點散步。
家同說的「不小心點到」這四個字在我腦海里反覆盤旋。這是不是代表,他也跟我一樣,在某個深夜里,帶著一絲好奇與探尋,曾偷偷翻閱過關于我的點點滴滴?
他的話不像聯誼那種充滿目的性的邀約,而是一個充滿善意的請託。
比起吳益修那種讓人壓力山大的早餐,林家同的邀請像是一陣清爽的風。他沒有問我是不是單身,也沒有急著要跟我約會,他只是看到了我的生活,然后試圖邀請我進入他的世界。
我盯著手機,嘴角藏不住內心的喜悅。對于剛才吳益修的煩躁感瞬間煙消云散,原本覺得枯燥乏味的解剖課,此刻看起來竟然也變得順眼了許多。
但我不知道是圣經吸引了我?還是老師口中的亞當的蘋果?老師把雷射筆關掉,視線在教室里緩慢地掃了一圈。
「喉結在英文里被稱為 adam’s apple,亞當的蘋果。」
他語氣平穩,卻刻意放慢了速度。
「這個名字,來自《圣經》里那個大家都聽過的故事,亞當因為誘惑,吃下了不該吃的禁果?!?
「神話當然不是解剖學的一部分,但人類很喜歡用故事,替身體找理由?!?
「喉結幾乎只出現在男性身上,并且是在青春期后,隨著性荷爾蒙增加才會明顯。」
「換句話說,它是人在開始有慾望之后,身體留下的標記。」
「亞當偷嘗禁果,被懲罰的不是死亡,而是必須帶著后果繼續活著?!?
老師的語氣沒有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人類的誘惑也是一樣。很多時候,真正的代價不是當下,而是之后的責任、沉默,還有無法回頭?!?
他終于翻到下一張投影片。
「好,這一段只要記得:喉結,是性徵之一?!?
我在解剖書上偷偷畫上了家同頭貼的背影,突然明白有些慾望,一旦開始,就不會消失,只會換一種方式留在身體里。
按下送出鍵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把一個祕密埋進了土里,期待著週六的可以開出遍地的花,我的春天也要來了嗎?
「學生街上的連鎖數字飲料店?!?
聽著他說下次光顧,我開始不自覺地想像,在那狹窄忙碌的柜檯后,如果突然看見他出現,我該用什么表情面對他?
晚上,我完全沒有糾結他有沒有女友這種現實的問題。
我滿腦子只想著這週六,我要穿哪一件衣服去見他,才能顯得剛好又自然?
週六的陽光比想像中還要慷慨,大方地灑在校門口的廣場上,曬得瀝青路面都微微發燙。
出發前,我在衣柜前糾結了整整一個小時。室友們也察覺到我今天不太對勁,還特意問我要去約會嗎?
幫毛小孩募款不算約會吧?但那種想讓他在意、卻又不想顯得太刻意的小心思,折騰得我滿頭大汗。我曾想過要穿那件碎花裙,或是認真化個精緻的妝容,但最后,理智還是戰勝了執念。這畢竟不是約會,我不想在那種充滿愛心的場合,看起來像個走錯棚的嬌嬌女。
最后,我換上了最清爽的白色t恤和藍色牛仔褲。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乾乾凈凈、簡簡單單。
到了會場,室友們也很有義氣地來湊熱鬧,她們往募款箱里投了些零錢和發票。我一邊幫忙倡議,一邊不自覺地掃視人群。
資管系的大三學長宇皓,也是關懷生命社的社長,正忙著指揮物資,同學們進進出出,卻始終不見那張熟悉的臉。我心底泛起一絲隱約的失落,但隨即安慰自己,家同只說了缺人,并沒說他一定會全程在場。
但也因為這場活動,我才第一次深刻認識了這個社團。他們積極推動校園共養,每一分募款都會變成流浪犬的疫苗、飼料和醫療費。看著那些被照顧得白白胖胖的校狗,原本枯燥的募款動作,也變得神圣了起來。
大約下午兩點,太陽毒辣得像是要將人烤乾,我的汗水已經浸濕了后頸。
「大家休息一下!這邊有飲料,自己拿喔!」宇皓學長招呼著。
我看著箱子里的飲料,呆站在那。那是我們打工店里的招牌青茶。是誰這么大手筆,大老遠從學生街提了幾十杯過來?我選了一杯無糖青,感受著冰冷的杯身緊貼著掌心的沁涼,正準備吸一口爽口的茶湯時,一個帶笑的聲音從我背后幽幽傳來。
「我超白癡,我竟然忘記你今天會來幫忙,還特地跑去你店里買飲料……」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差點嗆到,猛地轉過頭。
他站在陽光下,臉頰微紅,大概是因為提著重物走了長路,額頭上還掛著汗珠。他臉上的微笑很燦爛,甚至帶著一點點自嘲的靦腆,看起來傻氣卻迷人。
我不自覺地笑了,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客氣招呼,在這一刻全部卡在喉嚨里,只能看著他傻笑。
我們在烈日下對視,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看著他,發現他也穿了一件極其簡約的白色t恤。兩件再平凡不過的白t,在蔚藍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出挑。
那一刻,我心底涌起一股奇妙的歸屬感,彷彿我們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我不只是個被找來幫忙的陌生人,在那一秒的對望里,我覺得,我們好像是一起的。
「今天募款的狀況還好嗎?」他喝了一口剛買來的青茶,隨口問道,語氣自然得像是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其實同學們都很踴躍,發票也捐了很多,比我想像中好很多?!刮胰鐚嵒卮?,看著募款箱漸漸被填滿,心里有種踏實的成就感。
「那就好?!顾c點頭,目光投向正在遠處忙碌的宇皓學長,「看來我們學校愛狗人士真的挺多的。宇皓那個人就是這樣,對這些拯救生命、保護貓狗的事,熱衷得像是在搞什么革命?!?
他轉過頭看著我,原本隨性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認真,像是想確認什么?!笇α?,你照片里那隻貴賓,是你自己養的嗎?」
提起阿妹,我的語氣不自覺地變得柔軟,「那是我們家養的狗狗,牠叫阿妹。但牠其實是隻老狗了,其實身體不太好,眼睛也快看不見了……」
我絮絮叨叨地跟他介紹阿妹的習性、牠愛撒嬌的樣子,還有牠最近退化很多,因為看不到所以連家人靠近都無法辨認,我自己的手也被牠咬了很多次,說到后面我其實很傷感。但我發現,家同聽得很專注,那種專注并不是禮貌性的客套,而是真的對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充滿了興趣,而且好像能感同身受。
在那樣的注視下,我臉頰微燙,有些羞澀地反問:「那你呢?你有養寵物嗎?」
「我現在租的地方不能養寵物,規矩很多?!顾行┻z憾地聳了聳肩,眼神望向遠方,像是穿透了人群,看見了某個理想的畫面,「如果以后環境允許,有個大草地的話,我很想養杜賓。我覺得杜賓帥斃了,聰明又忠誠,那種隨時準備保護主人的樣子,真的很cool。」
「杜賓啊……」我腦海中浮現出那種精悍矯健的犬種,再對比一下家里那隻軟綿綿的阿妹,不由得笑了。
我們在熙來攘往的校門口,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在那一刻,周遭的喧囂、刺眼的陽光、甚至是剛才還困擾我的汗水,彷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直到一個大一學弟捧著一疊厚厚的發票跑過來,「學長!這邊有人捐了一大袋發票,要怎么處理?」
這份突如其來的驚喜硬生生地切斷了我們之間的頻率。
家同像是回過神來,他看了看錶,對我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微笑,示意他得過去幫忙處理了。「我先過去那邊了,你……休息一下,別曬傷了。」
我乖巧地點點頭,看著他轉身走向人群。
我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他,直到他消失在人潮的另一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