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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大娘在心里埋怨何愈這事辦得也太糙了,雖說何家已經家當中落,不復當年氣派,但怎么說也不是鄉野村夫。雖然現在何愈的腿是傷著了,但能走得路還多得很,以后指不定能爬到哪里去,娶媳婦這事可不能如此兒戲。
柳大娘仔細打量了一下有愧的臉蛋,眉毛生得好,又黑又長,眼睛也有神,像兩顆夜明珠似的發著亮,鼻梁挺直鼻翼內收,守得住財,就是兩頰掛不住肉,不過這以后能慢慢養出來,底子還是很好的,是張富貴像。現在可能是苦了點,但過了這坎,以后就有好日子過了。
柳大娘握著有愧的手,問:“你叫什么名兒?”
有愧:“牛有愧。”
柳大娘皺眉,別家取名都是討個吉利討個彩頭,都來什么大富大貴大吉大利,哪里有把“愧”放在名字里的?不過能把孩子都賣了,這樣的爹娘還有什么事兒做不出來?
她接著問道:“今年多大歲數?”
有愧答道:“虛歲十四。”
年紀倒不算小……正是許配人家的年齡。只是身材太過瘦弱,估計過了門還得等段時日才能給何愈生孩子。
柳大娘便又問:“是幾月生人?”
有愧答道:“正月。”柳大娘聽了一喜,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姑娘家初一生的命好,以后能富貴,不過這話她說的還不能算。婚事別的禮節都可以不要,但八字一定要測。若這姑娘命跟何愈對得上,那便娶過門,要是對不上,那便收了當丫鬟。
柳大娘合了何愈有愧兩人的生帖,請城北一算命先生來批八字。算命之人,泄露天機,導致五弊三缺,這位算命先生就占了五弊中的殘,是個瞎子。
柳大娘先跟算命師父說了何愈的生辰,算命師父掐指一算,按天干地支排列了一番:四柱有財,衣食不缺;財官帶印,積玉堆金……
突然,算命先生臉色一變,額間竟冒出豆大的汗珠來。這命格稀奇,若是由道行不深的人來測算,必然會以為這是大富大貴之命,其實非也,此命格之中別有玄機。
此人以后非富即貴:若是經商,日后則家財萬貫;若是考功名,日后則郤詵高第,官至宰相;若是從武,日后則屢立戰功,為一代名將。只可惜,他受不來這份福氣。
日進斗金,之后是家破人亡;官至宰相,之后被判成亂臣賊子;屢立戰功,之后則是鳥盡弓藏。
他的命中必有一劫,這劫是死劫,無法逃脫。
算命先生撫了一把額間的汗水,沉吟了一聲,最后開口道:“把那位姑娘的生辰告訴我。”
☆、第5章
柳大娘又告知有愧的生辰,這一次算命先生掐著的手指有些顫抖了,他將那雙不能視物的眼睛合上,沉下心來。
參透天機是要付出代價的,有的人付出的是陽壽,有的人付出的是光明,對一個瞎子來說,越黑暗的地方他看得越清楚,可這一次他卻什么都看不見。
這個女子的過去在一團朦朧的迷霧里,氤氳霧氣之間,山水冥茫,無法看清;她的未來則是一片混沌,天地相合,陰陽相會,未曾分離。就在他企圖強行走進那團迷霧時,一股巨大的阻力將他推彈開來,無力感以排山倒海之勢,鋪天蓋而來。最后一股像掌風一樣的巨大的沖力直擊入他的胸膛。
他猛地睜開雙眼,看見一束光。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看見光明,但這束光轉瞬即逝,最后又是一片漆黑。
算命先生嘴唇微微翕動著,臉色慘白如紙,額角滲出的汗珠,沿著暴起的青筋滾落。
柳大娘駭了一跳,忙攙扶住搖搖欲墜的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握住柳大娘的手,那雙渾濁的看不見光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柳大娘。
只有一個未來未知的人,能救一個死劫難逃之人。
他握了握柳大娘的手,大笑道:“二人乃天生一對,天作之合,大娘只管挑一個黃道吉日成婚即可。”
柳大娘極其信命,當年她嫁到柳家的時候,城東的算命先生給她批了三個字:孤鸞煞,也就是寡婦命。為了讓她能順利嫁出去,她娘偷偷給算命先生塞了錢,把這事給瞞了下來,騙他們柳家說她有旺夫運。
可瞞得過誰也瞞不過老天爺,柳大娘嫁到柳家后,柳家的運勢就開始走下坡路。最明顯的一點就是柳家怎么也生不出個兒子。她的丈夫柳二八娶了三個小妾,互相卯著勁兒要給柳二八生兒子,最后連著一氣生了五個閨女。為這柳二八的臉都丟盡了,柳二八都不敢跟鄰里吵架,因為他每次都會輸,還就輸在一句:“你柳二八有什么了不起?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
終于,等到結婚后第五個年頭,柳大娘給柳二八生了個兒子——柳小六。柳小六被產婆抱出來的時候,柳二八狂喜,他抱著這么一個獨苗苗,金貴極了,大冬天里,給他兒子穿開襠褲,把身下的把兒露出來,到處給人看,說:“我柳二八怎么就生不出帶把兒的了?這不就是一個帶把的?”人最忌大喜大悲,柳二八這一次太高興了,在柳小六出生后的第二天,暴斃于酒桌。
柳二八死后,柳大娘哭了三天三夜,把左眼睛差點給哭瞎了。別人都說這是夫妻感情好,是伉儷情深,只有柳大娘知道,她這是于心有愧,是她把柳二八給克死的。
于是柳大娘一聽算命先生這么說道,十分歡喜。馬上挑了個良辰吉日,把何愈的婚事給辦了。
普通人家的婚事沒那么繁瑣,給有愧扯了一匹紅布,做了一身紅衣,在庭院里擺了一桌酒席,連轎子都免了。
有愧心里有些慌亂,等人都被推到梳妝臺前了,還懵懂著,像在做夢,腳踩在地上都輕飄。她不知道結婚后何愈會怎么對她,她并不奢望何愈把她放在手心里疼,畢竟沒人這么疼過她,她只希望何愈不會像她爹對她娘一樣,一喝多了酒不高興,就拿她娘出氣。
柳大娘把柳小六的媳婦柳嬌嬌帶來,柳嬌嬌是柳小六從集市里買的媳婦,人長得又嬌又媚,一雙桃花眼勾人得很,把一位了不得的大老爺給迷上了。老爺家里的夫人不樂意了,夫人年紀有兩個柳嬌嬌那么大,見不得柳嬌嬌那狐媚樣,于是把柳嬌嬌買下來后,給了牙婆五十兩銀子,要牙婆有多遠就把這狐貍精賣到多遠,于是柳嬌嬌就這么被賣到了白水縣,被識貨又不識貨的柳小六用二十兩銀子給買了下來,這可是柳小六干挑夫掙的所有積蓄。
柳嬌嬌托著有愧尖瘦的下巴,嬌笑了一聲,說:“是個美人胚子。”
有愧不好意思地將眼眸垂了下去,從沒有人這么夸過她,更不用說是柳嬌嬌這樣從風月場出來的美人了。
柳嬌嬌在有愧兩條又黑又長的眉毛上,用繃直的絲線將雜毛刮去,將眉毛修成兩條柳葉,說:“這叫刮面,姑娘出嫁的時候做的。”
絲線輕柔地從臉上拂過,刮去多余的毛發,一張臉蛋變得俏生生的,柳嬌嬌又用燒了半截木條,用燒焦了的木炭在有愧的眉毛和眼皮上輕輕掃了幾筆,接著取來胭脂在兩頰上撲上,又在粉嫩的唇瓣上點上些,然后側過頭,對著鏡子里的有愧端詳,說:“小美人胚子現在倒真是個小美人了。”
有愧緩緩將眼皮抬了起來,看向銅鏡,銅鏡里有兩個女子,一個是柳嬌嬌,風情萬種;另一個是有愧,楚楚動人,一臉不經人事的天真里還有幾分小女兒的嬌俏。
有愧馬上又將頭低了下來,道:“嬌嬌姐說笑了。”
柳嬌嬌呵的笑了一聲,道:“這怎么是說笑,這張小臉可不是把何愈那小子給迷得死去活來?”她和以前的姐妹們這么說話說慣了,嫁給柳小六后還是沒改過來,依舊這么直白。但在一旁幫襯的柳大娘則不樂意了。
她一直不怎么滿意這個兒媳婦,畢竟誰家都不愿意一個煙花女子做媳婦,但拗不過柳小六偏偏就是喜歡這么一張臉,說什么也要娶她。
柳大娘眼睛有意無意地瞟了在一旁給有愧盤辮子的柳嬌嬌,說:“想做一個好妻子靠得可不是一張臉,你自己可要多琢磨琢磨。”
柳嬌嬌明白柳大娘這話里話外的意思,便扭過頭去,不再作聲。
柳大娘取出一只精致的首飾盒,交到有愧手里,說:“這是何愈給你的,”然后頓了頓,
有愧接過那只首飾盒,首飾盒是用紅木做的,托在手里有些沉,盒上雕著一朵牡丹花,寓意大富大貴,花的雕工極其細膩,臉花瓣里的褶皺得雕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知價格不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