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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愧在一邊站著,小心翼翼地用手背抹了把臉頰上的眼淚,大嬸呵地笑了一聲,說:“呵,還沒怎么樣呢就哭起來了,這買回去能做事嗎?”
阿東忙出來賠笑,他從后面掐了有愧一把,有愧身上沒什么肉,只捏起來一層皮,道:“這個是剛來的,年紀小,不懂事?!彼斐鰞芍副攘藗€八的手勢,說:“八兩,再可不能少了?!?
大嬸冷笑了一聲,說:“八兩?八兩買回去當小姐供著?”
阿東皺著眉,八兩這數報得高了,有愧這模樣肯定值不了八兩,可誰叫那個敗家娘們在她身上花了五兩銀子,這錢要不回來他就虧大發了。
就在阿東正犯愁的時候,人群里傳來一個男人清朗而雋永的聲音,“我要她?!?
☆、第4章 修
來人姓何名愈,今年二十有五,生得儀表堂堂。他爺爺原在縣前開著一家藥材鋪,本來生意做得大的很,可惜他父親好賭,去了一半的家產,現在已經家道中落,只在城北留了半間兩扇門的老宅。
幾年前四王亂,他應征入伍,投入五皇子黨先鋒衛大將軍麾下,傷了右腿,成了殘廢。如今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卻沒有姑娘家的愿意下嫁給一個窮瘸子。
何愈倒是滿不在乎,他向來自由自在慣了,有沒有媳婦一點都不重要。但他爹就不這么覺得了,他爹今年生了一場病,把好賭給戒了,每天沒事做,便在他兒子身上打主意,日日在何愈耳邊念叨:“你都老大不小了,該娶個媳婦了。”
何愈耳朵都被磨得起了老繭,聽得真煩了,便把那條殘廢的右腿一拍,說:“我倒是想娶,可哪個正經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給我這么一個殘廢?”
說這話的時候何愈是一臉云淡風輕,但何老爺子聽得是直落淚。他兒子多好一人啊,長得玉樹臨風,又會做生意,只是被他給拖累了一屁股債,廢了一條腿。
何愈見不得老爺子在他面前掉眼淚,七老八十了,哭起來卻成了個孩子,只得連哄帶騙,說:“再過幾天,再過幾天一定娶個媳婦回家。”
但媳婦哪里是那么好娶的?又不是稻子,丟粒種子到田里,明年能長出一穗來。
這時候柳小六就給何愈出主意了,說娶媳婦不是什么難事,在集市上買一個就行。
柳小六家里排行第六,上頭有五個姐姐,為了給這些姐姐準備嫁妝,柳小六家里條件比何愈還困難,也是個娶妻困難戶。幾天前柳小六從一個牙婆那里買了個姑娘,用紅轎子一抬,娶進門給自己當媳婦。娶了媳婦以后,柳小六就開始日日在何愈耳邊念叨這女人的好,女人好啊,香噴噴的,身子還軟,晚上抱在懷里舒服極了。
何愈也是個熱血青年,聽柳小六這些話,火沒處泄,只得大冬天半夜跳進池子里洗冷水澡。這么天天洗冷水澡也不是個事兒,于是何愈下定決心,也給自己買一個媳婦,但十兩銀子,不能再多了。
何愈微瞇著眼,懶洋洋地向阿東說:“你報個價吧?”
阿東先是一愣,馬上低頭開始打量,這群小孩里,要數有愧最瘦,還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于是報了個保守的數,“八兩?!?
何愈一點都沒有猶豫,直接伸手從褲腰帶上解下錢袋,摸出一塊銀元外加幾枚銅幣遞給阿東。
有愧一聽這人要買她,猛地抬起頭,直愣地看著來人那雙上挑的丹鳳眼。這人穿著一身普通的麻布褂子,肩寬背厚,愣是把一襲布衣穿出不凡的氣質,兩條長眉直飛入鬢,挺直的鼻梁下面留了兩撇小胡子,說起話來就神氣地抖著。有愧說不出來這個人到底長得好不好看,總之長得和她爹還有哥哥一點都不一樣,尤其是那雙眉眼,活脫脫是畫里才有。
有愧兩腳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心怦怦亂跳著,難道這就是把她買走了的人嗎?他會對她好嗎?還是會像她的爹娘一樣,把她養大了養胖了,就賣給別人?
阿東見有愧人還往后跑,忙把有愧往前推了一把,低喝道:“還不快跟著走。”
他巴不得那人帶著有愧趕快消失,生怕那人付了錢又反悔,。
來人瞇著眼睛,仔細瞧了有愧一眼,什么也沒說,只是向有愧伸出了手,說:“走吧。”
有愧看著那雙伸向她的手,很厚實,骨節分明,和她爹的不一樣,和她哥哥的也不一樣。她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小手伸了出來,緩緩地放進那人的手心里。
小手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出了一層薄汗,軟綿綿的像是沒有骨頭。
那人帶著有愧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身體往右微顛,有愧這才發現,這么俊美的人,右腳卻殘廢了。
那人輕輕地握了一把有愧的小手,說:“我們走吧,我帶你回家?!?
何愈把有愧帶回家后,帶著她先去見何老頭。有愧見何老爺子的時候,何老爺子正在庭院里逗蟋蟀玩,秋天的蟋蟀已經成棕黃色,像是用紙片疊出來的一樣脆而癟,何老爺子身上的外衣沒有系腰帶,露出里面的中褲,頭發上面還插著幾根草屑。
何愈嘆了口氣,他松開有愧的手,一瘸一拐地向他父親走了過去,伸手撫了一把老爺子頭頂的草屑,低聲說:“爹,看看吧,這是你兒媳婦?!闭f著抬眼看向有愧,對她做了一個過來的手勢,那雙丹鳳眼暗沉著,讀不出情緒。
有愧有些害怕,她覺得這個老頭子古怪極了,尤其是那雙眼睛,渾濁,深陷在凹下去的眼眶里。但她還是緩緩走了過去。
何老頭瞇著眼,看了看有愧,問:“這是誰?是宛娘嗎?”
何愈:“不是,是你的兒媳婦?!?
何老頭像個孩子一樣笑了起來,別人都說他癡,都說他瘋癲,但他心里其實跟明鏡似的明白著,他伸手握了握有愧纖細的手腕,說:“我的好兒媳婦吔,我兒子有媳婦了吔。”
***
除了何愈他爹何老頭,何愈成親的事兒,還要柳家大娘點頭。
柳大娘是看著何愈長大的。何愈年幼喪母,何父對此一直心中有愧,覺得要不是自己好賭,妻子也不會早逝,于是一直沒有續弦。柳家住在何家對面,也是一間三面的老宅,柳大娘覺得一個家里沒有女人不成,于是常來照看何愈。
見著有愧后,柳大娘有些不滿,婆婆對媳婦向來是橫挑鼻子豎挑眼,見又有愧是何愈從集市上買來的,一沒個娘家幫襯,二沒帶著嫁妝,跟買來的丫鬟沒什么兩樣,于是更不中意了。
她握了握有愧的手,說:“手腕子怎么這么細?”說著眼睛往有愧平坦的胸脯上看了一眼,這胸脯平坦還沒發育,屁股也干癟,胯不寬,一看就不好生養。
何愈在大廳的靠椅上坐下,拾起藥房的賬冊,開始撥起算盤來。他扭頭瞧了有愧一眼,有愧低眉順眼的在大廳站著,個子小小的,但腰板倒是挺得直,他看著不僅不討厭,反而還有點順眼。姑娘家的,就該溫婉一點才可人,至于這手腕子粗細,那根本不是個事。
何愈開口道:“我爹看著說不錯?!?
柳大娘嗟了一聲,說:“你爹?你爹糊涂難道你也糊涂?”
何愈尤其不愛別人拿他爹說事,臉色頓時變得生硬,但礙于柳大娘是長輩,便沉聲道:“人是給我當媳婦,我看著行就行罷?!?
何愈這性子,柳大娘也是知道的,別看何愈面上跟誰都和和氣氣的,好說話極了??蓪嶋H上,一旦他心里有了主意,那就八匹馬也拉不回。
于是柳大娘便改口問道:“這姑娘今年多大歲數?”
何愈搖頭。
柳大娘便又問:“那是哪家的人呢?”
何愈還是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