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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是一種什么感覺?就像是那晚父親撕碎我的退學通知書,或者是在親吻我此生的第一個男人之前,在他的課上怎么調試顯微鏡都看不到細胞一樣。
“看什么呢?魂丟了?”金霞在前面喊我。
“沒。”我低下頭,避開那扇明亮的玻璃窗,快步跟了上去,“走吧?!?
我告訴自己,那是生意,那是禮貌。林是讀過大學的人,他和這里的人不一樣。他不可能像露露、像阿萍、像我一樣,也是這個泥潭里的一條魚。
阿贊的木屋隱匿在芭提雅那歌海灘(Naklua)背后的貧民窟深處,那里是城市淋巴結腫大的位置,充滿了淤塞的黑水與非法搭建的鐵皮屋頂。通往那里的路被雜亂生長的氣根榕樹和巨大的芭蕉葉遮蔽,像是誤入了一條通往舊世界的食道。還沒跨進那扇貼滿符咒的木門,一股濃重得近乎實質的氣味便撲面而來,那是廉價的檀香、變質的茉莉花環(huán)、陳年尸油以及某種潮濕霉菌混合而成的氣息,在悶熱的低氣壓下發(fā)酵,令人胃部緊縮。
屋內幾乎沒有自然光,只有神壇兩旁搖曳的紅蠟燭提供著曖昧不明的光源,陰影在墻壁上拉扯出扭曲的形狀。四面墻壁與其說是墻,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混亂的神魔展列柜。正中央供奉的并非只有慈眉善目的佛陀,更多的是怒目圓睜的魯士(Lersi)祖師面具,它們代表著古印度傳來的隱士與法術源頭,長長的胡須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白光。在魯士像的腳下,密密麻麻地擺放著幾十尊古曼童(Kuman Thong),這些被鍍成金色的小童造像有的端坐,有的站立,面前供奉著插著吸管的紅色芬達汽水、散落的糖果和玩具汽車。在泰國南傳佛教的邊緣地帶,這些被視為“金童子”的靈體往往由夭折嬰孩的骨灰或墳土制成,信徒們供養(yǎng)它們以求招財擋災,這種人鬼共生的契約關系在芭提雅的邊緣人群中尤為盛行。更角落的陰影里,懸掛著纏繞白繩(Sai Sin)的干枯獸骨、浸泡在黃色尸油(Nam Man Prai)中的不明組織,以及刻滿了巴利文(Pali)咒語的符布(Pha Yant)。這里是“法”(Dhamma)與“術”(Saiyasart)的灰色交界地,是正統(tǒng)佛教教義無法完全覆蓋、卻能精準撫慰底層絕望的巫術場域。
阿贊——這位在這個灰色地帶掌握話語權的法師,是個干瘦枯槁的中年人,盤腿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紋墊子的神壇前。他上身赤裸,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長期經受日曬與煙熏的古銅色,那是南洋勞作者特有的質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刺青,密密麻麻的墨藍色經文和神獸圖案從他的下顎線開始,像瘋長的藤蔓一樣吞噬了他的脖頸、胸膛、雙臂,一直延伸到指尖,仿佛他整個人就是一卷行走的人皮經文。這些刺青是“法力刺符”(Sak Yant),在泰國民間信仰中,它們被認為能賦予承載者刀槍不入(Kong Grapan)、人緣魅力(Metta Mahaniyom)或是改運擋災的力量。他嘴里嚼著檳榔,腮幫子鼓動著,偶爾往身旁的痰盂里吐出一口腥紅的汁液,那聲音在死寂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跪下?!卑①澋穆曇羯硢〈旨c,像兩塊粗糙的砂巖在摩擦。金霞拉著我跪在潮濕的草席上,恭敬地將那盤精心準備的“拜師盤”(Pan Kru)舉過頭頂。盤子里整齊地擺放著香煙、蠟燭、一串新鮮的茉莉花環(huán),以及一個塞了錢的紅包。這是規(guī)矩,是進入這個法術交易系統(tǒng)的門票。在泰國,法術是一種等價交換,金霞和我付出金錢與虔誠,阿贊付出法力與業(yè)力(Karma)的干預。
“大師,我姐妹做了手術,一直高燒不退。醫(yī)生說是發(fā)炎,但我覺得不對勁,她晚上總說胡話,像是被臟東西纏上了。求大師賜個符,擋擋煞氣?!苯鹣家贿吙念^,一邊急切地說道,額頭重重地磕在草席上。
阿贊沒有立刻理會金霞,也沒有去接那個拜師盤。他停止了咀嚼,那一雙深陷在眼窩里、眼白多于眼黑的渾濁眼睛,像兩根生銹的釘子,直勾勾地釘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寒意,仿佛能剝開我的皮膚,看穿我胸腔里那團糾結的血肉。在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那個名為“瀾”的靈魂,那個從北方嚴酷的父權下逃離、帶著傷痛與血腥味的靈魂,在這個赤道巫師面前無所遁形。他看到的不是我的靈魂,而是一具行走的、卻已經死去的軀殼。
“你不是來求符的?!卑①澩蝗婚_口,指尖輕輕敲擊著膝頭那根長長的金屬刺針(Khem Sak)。那是一根長約半米的精鋼長針,頂端分叉,鋒利無比,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寒光。
“我是陪她來的?!蔽业吐暬卮?,聲音干澀。
阿贊冷笑了一聲,嘴角咧開,露出一口被常年咀嚼檳榔染成黑紅色的牙齒,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猙獰而詭秘:“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不是因為你見了鬼,而是因為你自己,你殺過一次你自己?!?
金霞嚇了一跳,猛地轉頭看我,眼神里充滿了驚恐與不解。
“但沒死透?!卑①澥栈亓四欠N審視獵物的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長針,語氣變得漫不經心,仿佛在談論天氣,“死了一半的人最麻煩。陰間不收,因為你還有一口陽氣;陽間不留,因為你的魂已經散了。你就像個門檻,人跨過去,鬼也跨過去,誰都能在你身上踩一腳。你這種人,在芭提雅活不久,除非你自己把自己拆了再縫起來,就像,就像.......”
“嘻嘻?!?
阿贊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毫無征兆地從他干癟的胸腔里炸開,尖銳、短促,像是某種夜行鳥類被掐住脖子時的嘶鳴。他的瞳孔瞬間放大,眼白被紅血絲吞沒,剛才那種漫不經心的神態(tài)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癡狂。
他猛地把手伸進了身旁那個一直冒著腥甜氣味的瓦罐里。
“嘩啦”一聲水響。
那黃色的、黏稠的尸油順著他滿是刺青的手臂往下淌,滴落在草席上,他從那混濁的油底,濕淋淋地撈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只有巴掌大的、蜷縮的人形。
皮膚呈黑褐色,像風干的臘肉一樣緊緊裹在細小的骨頭上,眼窩深陷,嘴唇干裂。最恐怖的是,這個干癟軀體的肚子上,被人用粗黑的麻繩,歪歪扭扭地縫了一道長長的、猙獰的傷疤,像一條劇毒的蜈蚣趴在上面。
阿贊把那個東西湊到臉邊,用滿是油污的臉頰親昵地蹭了蹭那張干枯的死人臉,眼神溫柔得像在看剛出生的嬰兒。
“就像這孩子一樣?!彼珠_嘴,露出一口殘缺的牙齒,沖我神經質地眨了眨眼,“肚子破了沒關系,縫起來,灌進油,魂就鎖住了。你也想試試嗎?”
那東西黑洞洞的眼眶,正死死地盯著我。
那一瞬間,我頭皮炸裂,語言仿佛蜈蚣,從我的嘴里鉆出一半,又鉆回去。那幾秒鐘被無限拉長——又縮短,我在想什么?我似乎在無意識地顫抖。
他轉著眼睛盯了我一會兒,像是喪失了對我的興趣似的,倏爾把那人形娃娃丟回罐子里,揮手示意金霞把娜娜的生辰八字遞過去。他接過那張寫著泰文日期的紙條,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快速地掐算著,嘴里念念有詞。
“那個做手術的,命里帶火,午時生的,陽氣本來就重?,F(xiàn)在強行把男身破了,開了個陰洞,那個洞開得不是時候,正是‘鬼門’開的時辰,漏了氣?!卑①澋穆曇舻统?,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氣血兩虧,冤親債主自然就找上門來了。她身體里的‘五行’亂了,原來的格局破了,新的格局還沒立住,就像個沒頂?shù)姆孔樱L雨一來當然要塌?!?
他抬起頭,看向金霞寬闊的背脊,眼神中閃過一絲精光:“只給那個病人做法事不夠,她現(xiàn)在虛得受不起針。得有個人替她背一部分業(yè)障,把這個‘坎’給填平了。我在你背上刺個‘五條經文’(Ha Taew),這五條經文分別代表改風水、改運勢、擋災禍、求人緣、去霉氣。但因為是替人擋災,下針會比平時重,墨里我會加點料。你愿意嗎?”
“愿意,愿意!只要娜娜能好,讓我背什么都行!”金霞毫不猶豫地回答,甚至沒有問那“加點料”是什么。她迅速脫掉上衣,露出了那如水牛般寬闊、厚實且布滿汗毛孔的背脊,趴伏在草席上,像一頭溫順的獸等待著烙印。
阿贊點了點頭,轉身從身后的瓦罐里用長針蘸取墨汁。那墨汁濃稠黑亮,據(jù)說是用草藥灰、經書灰燼以及特殊的尸油混合而成,散發(fā)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味。在回去的路上金霞告訴我,在南洋的巫術體系里,尸油(Nam Man Prai)被視為極具靈力的媒介,能將死者的執(zhí)念轉化為生者的力量。
阿贊低喝一聲,手中的長針落下。
篤、篤、篤。
針尖刺破皮膚的聲音清晰可聞,那是一種沉悶的、帶著節(jié)奏感的穿刺聲。阿贊的手法極快,如同縫紉機的機針,每一次起落都精準地將墨汁送入真皮層。隨著長針的跳動,阿贊嘴里開始吟誦起巴利文的經咒(Kata)。那聲音低沉、急促,沒有旋律,只有一種壓迫性的節(jié)奏,像是在與某種看不見的存在進行激烈的談判。
“Na Mo Put Ta Ya... Na Ma Pa Ta...”
這是召喚五方佛與地水火風四大元素的咒語。隨著咒語的加速,金霞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背上的肌肉緊繃成石塊。鮮血從針眼中滲出來,迅速與黑色的墨汁混合,在她的皮膚上暈染開來,形成一道道黑紅相間的血線。她死死咬著牙關,雙手抓破了草席,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呻吟,但始終沒有叫出聲。
我跪坐在一旁,看著那根長針在金霞的皮肉里進出,看著血珠一顆顆冒出來。屋子里的線香味愈發(fā)濃重,煙霧繚繞中,那些魯士面具和古曼童仿佛都活了過來,在陰影中注視著這場關于肉體與命運的交易。
這就是芭提雅的真相。
之一。
在這里,科學的柳葉刀切開了肉體,卻縫不上靈魂的缺口;于是人們轉身跪在這些充滿原始氣息的神壇前,試圖用針尖、墨汁和咒語,去填補那些被現(xiàn)代文明撕裂的空洞。
我想起林在藥房里握住那個白人老頭的手,那一刻的溫順與討好,也是一種交易;想起小蝶信里那個在曼谷當領班的謊言,那是她為家人編織的符咒;想起露露在雨巷里那雙空洞如露珠的眼睛,那是她對自己施加的封印。
阿贊說得對,我就是個門檻。
我是連接北方那個干燥、嚴酷、充滿父權秩序的世界,與南洋這個潮濕、混亂、母性與巫術并存世界的門檻。我是連接林那種想用加繆來解釋荒誕的知識分子,與金霞這種用肉身來硬抗業(yè)障的底層人的門檻。我是連接謊言與真相,連接活著與死去的門檻。我卡在中間,哪里也去不了,只能任由無數(shù)雙腳從我身上踩過,留下泥濘的腳印。
刺符持續(xù)了整整一個小時。當最后一針落下,阿贊長出了一口氣,在金霞背上的符咒上猛吹了一口氣,大喝一聲:“Pheng!”這是最后的加持,意為將法力封印在符咒之中。金霞癱軟在草席上,背上那五條黑色的經文還在滲著血珠,看起來猙獰而神圣。
阿贊擦了擦針,重新塞了一顆檳榔進嘴里,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個溝通鬼神的人不是他?!盎厝ミ@幾天禁酒,別吃喪事飯,別從晾衣桿下鉆過去。錢放下,走吧。”
走出木屋時,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芭提雅的下午依舊悶熱,蟬鳴聲依舊像電鉆一樣轟鳴。但我感到胸口那個硬皮筆記本變得沉甸甸的。
我要把這所有的荒誕——林的西西弗斯、金霞的五條經文、娜娜的空洞;把所有的疼痛——皮帶抽打的脆響、針尖刺入的悶響、骨頭被打斷的哀鳴;把所有的交易——用身體換來的匯款單、用鮮血換來的符咒、用尊嚴換來的生存,連同那些從我們身體里跑掉的大象,全都記下來。
如果有一天,我也爛在了這片泥里,變成了阿贊屋里的一具無名枯骨,至少這本筆記會記得我們曾經在這片無盡夏的泥沼里,像人一樣,為了活下去而拼命掙扎過。
“positionality這個詞常常被人類學家們用來形容自己在田野中的位置,由此延伸出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權力關系、個人在結構中的位置等等。但在我看來——位置性其實是一個很有普適性的概念,因為它揭示了任何認知主體都無法剝離其所處的社會坐標與歷史情境,這種視角的局限性構成理解世界的本質前提。從這里,在粘稠的被煮沸的芭提雅,阿藍開始尋找自己的位置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