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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了家,開始打水、洗臉,又用打濕了的毛巾將頭發(fā)擦了一遍,而后換上另外一件淺色的衣服,將手電筒塞進挎包里,這才慢吞吞出門。
張九鋼居住的地方距離自己家更遠些,位于家屬區(qū)最南邊,抄近道從廠區(qū)小道穿行過去,也得十分鐘左右。
待等到曲靈走到張九鋼家門口附近時,天已經(jīng)差不多黑了。借著不甚明亮的光,一眼就能看見張九鋼的家,因為格外的干凈,窗玻璃被擦得一塵不染,大門外的土地都格外平整。
大門沒關,曲靈走進來后,將門關上,朝著屋里面喊著:“大爺,大娘。”
張九鋼比曲鐵軍大了兩歲,曲靈從小就管他叫大爺,是東北人對于比父親年長男性很親近的稱呼,去掉姓氏,那親密度就更上了一個臺階。
屋里面立刻答應一聲,緊接著,門簾子“刷拉拉”地響,張九鋼的身影出現(xiàn)在屋門口。
這是個四十多歲,奔五十去的中年男人,人很壯實,紅黑臉塘,微微有些酒糟鼻,一雙眼睛卻很精亮,只是臉上表情有些嚴肅,并不是平易近人的類型,他身后跟著個年齡差不多的婦人,長相普通,面向卻極為溫和,笑吟吟地說道:
“靈兒,你可來了,我剛還跟你大爺嘀咕,說是拿上手電去路上迎迎你。”
曲靈笑了下,朝著兩人又稱呼了聲:“大爺,大娘。”
張九鋼點點頭,問:“吃了沒?”
“吃了。”
曲靈這般回答了,張九鋼卻吩咐他媳婦:“給孩子下碗面條,臥個雞蛋!”
張大娘答應著,曲靈忙拒絕,“大爺,大娘,我真吃了,我不餓。”
張九鋼擺擺手,不容拒絕,說:“一看你這樣,就是到家直接過來的,不管吃沒吃,都再墊補墊補。”
曲靈只好轉頭對張大娘歉意笑笑,說:“麻煩大娘了。”
張大娘拍了下她的手,說:“你這孩子,怎么忽然間這么外道了?去,進屋去,大娘給你用蔥花熗鍋,再握個大雞蛋,溏心的!”
口水不爭氣地分泌出來,曲靈悄悄咽口吐沫,吃下去的兩個小米面餑餑已經(jīng)消化完了,胃里這會兒更空了。
“進屋來。”張九鋼招呼她一聲,自己率先進了屋。
曲靈:“大娘,那我先進去了。”
張大娘:“去吧,你們爺倆先聊著。”
張家住房比曲家寬裕,里里外外有四間房,但人口也多,三世同堂。不過此時,家里靜悄悄的,只有他們三個人,張家的子女們都不在,曲靈有些好奇,猜測著,不會是因為要找她談話,把其他人都打發(fā)出去了吧。
不過,她也沒問,跟著張九鋼進了東屋。
這邊的東屋比曲家的要大不少,拆了大炕,從中間隔出了一間房,沒有單獨從外面開門,里屋的人要想進出,都得從外面的房間經(jīng)過,這是均州很常見的格局。
炕上鋪著用高粱桿編成的席子,挨著炕沿的位置擺著個四四方方的炕桌,炕桌上面放著張九鋼的大茶缸子。氣溫已經(jīng)降下來,帶著微微暖意的風從打開的窗戶里頭透出來,吹散了屋里頭濃重的艾草味道。
曬干后的艾草點燃后,可以有效地祛除蚊子,不過點燃的時候,味道非常嗆,而且效果不持久,只要味道散了,蚊子就有可能卷土重來,曲鐵軍在時,夏秋兩季,蚊子最泛濫時,也經(jīng)常這樣熏屋子。
張九鋼讓曲靈到炕桌旁邊坐下,指使著張大娘用涼白開沏了杯蜂蜜水,到炕桌的另一邊坐下,示意她喝。
曲靈將挎包摘下來,放到一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很甜,還帶著淡淡的花香味,她笑著說:“真好喝。”
張九鋼臉上神色稍緩,待等到曲靈又喝了一口甜水,將缸子放下,他才開口,“我和你大娘今天要不是過去了一趟,還不知道家里頭竟然發(fā)生了這么大的事兒!”
看得出來,張九鋼已經(jīng)盡量讓自己聲音變得溫和,但說出口的話依舊帶著譴責,“出了這么大的事,你竟然都不跟我說,靈兒,我跟你爸是老戰(zhàn)友,多年同事,你爸這一沒,你是不是就不把我當長輩了!”
說著說著,張九鋼有些激動起來,鼻孔翕動著,到底想著曲靈還是個小姑娘,怕嚇到她,沒再繼續(xù)責怪她,索性就停在這里,不過,所要表達的意思已經(jīng)很清楚了。
曲靈低下頭去,摳著自己的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時候長出來的倒刺。
張九鋼等了一會兒,沒聽到曲靈說什么,便又接著說:“你媽她,真沒跟你說去了哪里?還有,李主任是怎么回事?”
他是先聽說了曲靈在李主任家門口發(fā)生的事兒,礦區(qū)里,這種消息傳播得很快,況且,大家都知道他和曲家的關系非常,就有人特地來跟說這事兒,他聽了之后,就去找了李主任。
站在李主任的立場,自然是什么對他有利說什么。都是同事,這事兒也已經(jīng)過去了,張九鋼也沒法譴責人家,就想著去家里看看曲靈,卻沒想到,從李奶奶那里得知了一個更加令人震驚的消息。
曲靈又喝了一口蜂蜜水,在蜂蜜的浸潤下,過度使用的嗓子舒服許多,她清清嗓子,說:“沒有,我媽給我留了350塊錢,只帶了她自己的東西就走了,她說……以后我們兩個就沒關系了,讓我?guī)退m著,我答應了。”
“你這孩子,這……”張九鋼“這”了半天,還是沒想出合適的語言,他抓起大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水,才說道:“這叫什么事兒!”
他想說,曲鐵軍才死幾天,她就鬧這一出?以前咋沒看出來,李三梅居然是這樣的人,不過,在人家女兒面前說這話,到底不合適,只好憋回了肚里,他想了想,說:“她沒有介紹信,肯定去不了外地,要不是回娘家了,就是去她弟弟妹妹家了,肯定還在均州市,明天我就去找找她,太不負責任了!”
他剛知道李三梅丟下曲靈走了的時候,恨不能立刻就跑去她娘家,大罵她一頓,回家之后待了好長時間,已經(jīng)沒有剛得知消息時那樣生氣了。
張九鋼對李三梅的情況了解得不少,知道她在均州市有親戚,也知道她的老家在哪兒,總歸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曲靈又底下了頭,又緩緩抬起,說:“大爺,別找她了,讓她去過自己的日子吧。”
張九鋼吃驚極了,微微泛紅的鼻翼吸張,“這是什么話,她是你媽,丟下你跑了,能行嗎!”
曲靈抿了抿嘴唇,笑了笑,淡淡地說:“我知道我不是親生的了。”
張九鋼鼻孔愈大,好一會兒才合上,問:“是你媽跟你說的?”
曲靈點點頭。
張九鋼手掌拍了席面一下,“這老娘們!”又問:“都跟你說了什么?”
曲靈:“說了為什么收養(yǎng)我,該說的都說了。”
張九鋼嘆了口氣,說:“你雖然不是親生的,可你爸比親生的更疼你。”
曲靈眼睛一酸,忙低下頭去,吸吸鼻子,將即將脫眶的眼淚憋回去,說:“我就是他的親生女兒,我只有一個爸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