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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次見到歐陽拓時,他正抱著自己所作文章,到中書令府門前,請求獻給中書令閱覽。這在本朝很常見,科舉前文章如果能得到主考官的認可,名列三甲何其簡單。”
這是昌樂第一次和她說起過往,
“那些趨之若鶩的學子中間,我第一眼就瞧見了他,他的文章被扔在地上,他彎腰去撿,無恨無忿,似天邊無瑕的云與月。我命人將他引到附近茶樓,在那里,他成了我的幕僚。”
“我聞讀書人清高,歐陽先生沒有推拒?”江若汐追問。畢竟,為官之人品行不能有絲毫瑕疵,他如此,以后定然受到詬病和言官彈劾。
“不曾。”昌樂輕吐兩字,眉宇間的安寧與祥和,仿佛回到了那個相遇的午后。
未來中書令的城府江若汐猜不透,他一口答應是因為喜歡昌樂,還是只是貪圖她的權勢,或是傍得一處棲身之所,不可知。
世間才子無數,鐘行簡又為何推他做公主的先生?以她對他的了解,定不會是因為公主與歐陽拓的情誼。
歐陽拓既然是在入京準備科舉時遇見的昌樂,他的目的,應是一直沒變,入仕。
可本朝有規定,駙馬……
昌樂的嗓音也幽幽傳來,似不見光的深谷下的低吟,
“駙馬不可入仕。”
昌樂自始至終都明白,她只是想知道自己在歐陽拓心中的份量。
何苦來哉,
讓一個男人在江山與女人之間選擇。
這晚,她倆聊了許多,江若汐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醒來時,她窩在地面的羊絨毯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被褥,昌樂不見了蹤影。
江若汐起身欲到殿外尋找,余光看見昌樂坐在窗邊貴妃榻上,
初升的日光照在她的發間,鍍了層金黃的華彩,虛妄得似那云間無悲無喜的仙女。
聽見響動,昌樂緩緩轉過臉,視線與江若汐交匯那刻,所有的朝氣才一點點凝聚充斥,
昌樂好似又活了過來,“你醒了?”嗓音嘶啞。
“你一宿沒睡?”江若汐走過去,將她鬢間碎發撩到身后。
昌樂搖頭,“睡了。只是沒睡著。”
江若汐沒有叫廊下等候的男侍,兀自牽著昌樂走到梳妝臺前,替她梳妝,
“其實,我也不算好,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我像以前那樣,侍奉公婆、掌管中饋,與鐘行簡相敬如賓,維持整個國公府表面上的昌隆。”
江若汐的嗓音輕緩無波,初衷是想轉移昌樂的注意力,也想找個人說出心底的秘密。
說著說著,她當真以為是夢,回憶起來那些,也沒什么感覺了,“我的身體已經不大好了,太醫讓我不要憂思過重,靜養。我沒當回事,直到有一日,我身體支撐不下去。”
“然后呢?”昌樂緊緊握住江若汐搭在她肩上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
江若汐展顏一笑,“然后,我彌留之際,鐘行簡找我商議,要將投奔而來的表妹娶進府,續弦,理由是他表妹生過一個兒子,能為國公府延續香火。”
“混賬!”昌樂一掌拍在梳妝臺上,臺面劇烈晃動,險些成了兩半,“我要拿劍劈了他。”
江若汐按下昌樂,“別亂動,頭發梳偏了。”
昌樂怒氣正盛,“鐘行簡那廝竟然對你做出這樣的事,我一定要替你討回公道。”
江若汐緩緩替她梳妝,“都說了是夢。”
“夢里也不行。”昌樂轉過身,雙手握住江若汐纖白玉手,“若汐,你只需記得,鐘行簡如果有半點對不住你的,你一定告訴我,我一定剁了他為你出氣。之后我們一起過,我就是你的后盾、你的退路。”
“好。我知道了。”
江若汐始終在笑,可昌樂卻從她的眼底看到了一層層暗流,她經歷的必然不像說的那樣輕松。
她也算了解江若汐,沒有依據的夢她肯定不會說,其中原委她想不明白,江若汐不說她也不問,但看未來。
妝發弄好,江若汐看向鏡中人,“多美呀,你看,美人不該落淚。”
昌樂勾勾唇,“我知道你說夢是為了引開我的思緒,其實,昨晚我就想明白了,只是,沒有做出十足的努力,我不甘心罷了。現在好了,反倒一身輕松。愛是相守,也是成全。他想入仕,我成全他。”
“昌樂~”江若汐心疼。
昌樂站起身,看向朗朗日光,“還好不是嗎?還好現在他還是我的幕僚,還好科舉還有些時日,我還能日日和他在一起。”
縱然在世人眼中,是偏離正道,是有悖綱常。
她亦不悔,他亦相隨。
江若汐握握她的手,“只要你喜歡,就是最好的選擇。”
再見到歐陽拓時,一切好像都沒變,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模樣。
兩位女子談笑風生,歐陽拓安靜地坐在昌樂身邊侍候,江若汐注意到飯桌上多了一碗小米粥,菜色也已清淡醒酒養胃為主。
歲月如此,剛剛好。
用過早飯,兩個男侍抬著一小箱金餅進殿,昨日叫價江若汐雖也在場,但如今看到羅成小山的金餅,依然忍不住驚訝,
“還是公主厲害,竟掙了這么些。”
昌樂公主擺擺手,滿不在意,“這些算什么,你就是不肯收我的銀錢罷了,我也可以再給你添上這些。”
江若汐舉杯相謝,“這些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