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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陽將餐盤放到一旁桌上,坐到他床邊問:“傷口還疼不疼?”
陸鎣一沒有回答他,似乎仍在出神。卓陽看了他一會,忽然覺得不大高興,伸出手,輕輕將陸鎣一的臉孔扳過來,湊上去問:“傷口還疼不疼?”陸鎣一一開始還沒有反應,等到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下,對上了卓陽放大了的臉,頓時發出“嗷”的一聲,整個人跟只蝦子一樣弓背彈了起來,要不是卓陽讓得快,他的前額頭大概又要挨一下。
“哎喲是你啊,”陸鎣一發現了是卓陽后,忍不住抱怨道,“差點被你嚇死了,你進來怎么不喊我啊!”
“喊了,你沒聽見。”卓陽看他生龍活虎的樣子,總算是放了心,然而,剛剛陸鎣一眼里那一抹一閃而逝的悵然又是什么呢?卓陽確信自己并沒有看錯。
“肚子餓了嗎,我給你端了飯菜過來。”
陸鎣一坐起身,把椅子拖到身前,示意卓陽把餐盤放到椅子上。今晚的晚飯是糖醋排骨、冬瓜開洋、炒青菜還有一碗西紅柿打鹵面。陸鎣一一看到那碗面,臉色就微微變了,過了片刻,他端起面吃了一口,嘴里含糊地問道:“是……他做的?”
卓陽點點頭,他知道陸鎣一不是個普通人,但是沒想到陸鎣一會是個什么大少爺,然而不管陸鎣一的身份如何,在他的眼里,陸鎣一還是那個陸鎣一,他是大少爺或是金絲雀都不影響卓陽對他的看法,卓陽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那個陸鎣一。
陸鎣一不吭聲了,默默地把飯菜吃了個精光后說:“我要吃草莓,草莓呢,我去洗。”
正說著,門口傳來了敲門聲,一個聲音傳來:“大少爺,我來收碗筷。”
卓陽起身去開了門,就見李景書站在門外,他手里端著一個餐盤,上面是兩小碗洗凈分好了的草莓,紅艷艷的用水晶杯裝著,旁邊還配著果盤和水果叉。見到卓陽,李景書微微點頭道了聲謝,然后才走進屋。他利落地將陸鎣一吃完的空盤子收走,又在他的跟前放下了水果,正要離開,卻被陸鎣一喊住了。
“景叔。”陸鎣一輕聲喚道,李景書的表情在剎那間變了。雖然之前也是彬彬有禮的客氣與友善,但是在這個時候,卓揚才能夠清楚地讀出他矜持表情下面隱藏的真實心意是多么柔軟和富有感情。他一定很寵愛陸鎣一,卓陽想。
“卓陽,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先離開一下嗎?”陸鎣一不好意思地問。
卓陽點點頭:“我把空盤端下去。”他接過李景書手中的餐盤(后者還沖他道了聲謝),然后離開了房間。
“景叔,你怎么會找到我……”房門關閉前,卓揚最后聽到的是這么一句話。他的腳步微微頓了頓,然后端起餐盤下樓去了。
※
空曠的靈堂內稀稀拉拉地站著沒幾個人,林雪萍身著家屬的喪服,木然地站在人群之中。樂樂蹲在一旁,正在和她的毛絨公仔玩,那只公仔是她父親買給她的,而她的父親……林雪萍慢慢地回過頭去,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停靈臺,過一會,那里就將拱出透明棺木,她被撞得四分五裂缺胳膊少腿的男人經過縫合后將會上了妝,靜靜地躺在那里頭,等待他為數不多的親友和朋友送他在人世的最后一程。
“嫂子,節哀順變啊!”林雪萍回過頭,看到了一張斯文儒雅的臉孔。那是她丈夫的高中同學,名叫黃楊,年紀輕輕卻已經是市博物館的副館長,工資很高也很有名望,反觀她的丈夫,曾經也有一份令人羨慕的工作,最后卻砸在了他自己手里。
恨嗎?林雪萍問自己。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是恨過的,他們也曾經是郎才女貌,被譽為十分登對的一對,那個時候王東剛剛進入警隊,正是最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他穿著警服的帥氣模樣還迷倒過一群小女生,后來他們順利地結婚,再后來她生下一女,過起了甜蜜的三口之家生活。然而,不知什么時候,王東卻變了,他變得粗魯、低俗、脾氣暴躁,他迷上了賭博,甚至為了籌集賭資以警察的身份敲詐勒索,最終被開除出警隊還險些吃了官司,但是他并沒有吸取教訓,自那以后反而變本加厲地墮落下去,最終走上了一條社會混混的不歸路。
林雪萍不明白好好的一個人怎么就變成了這樣,回想前半生,她幾乎有一種夢游一般的不真實感,她甚至覺得,或許有一天當她睜開眼睛,一切都會回復原樣,王東依然愛她,她的小家庭仍然幸福美滿,而到那時她就可以撲到男人的懷里,撒嬌抱怨道:“老公,我做了一個噩夢……”
司儀從喇叭里發話:“王東先生的追悼會即將開始,請大家保持安靜。”
林雪萍打了個哆嗦,從恍惚中醒轉過來。
生活真是一個噩夢,卻是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追悼會很快就結束了,因為王東既沒有單位領導發言,也沒有多少人肯來見他最后一面。林雪萍木然地應承著人們半真不假的關心,遞給他們糖果,然后讓自己的娘家人將他們領上租來的車輛,送去吃豆腐飯。
直到人都走空了,林雪萍才發現黃楊還在。他正蹲在樂樂的身前,試圖與她交流。樂樂原本是一個十分開朗活潑的小女孩子,后來卻因為王東的緣故受了驚嚇,在一次王東被人追債打得渾身是血的事件后,樂樂變了,她變得自閉,變得寡言,再也沒有笑過,只有在和那個毛絨公仔玩耍的時候才肯多說幾句。
林雪萍走過去,聽見黃楊鍥而不舍地在和樂樂對話:“這是你的小伙伴嗎?她真可愛,叫什么名字?”
“樂樂喜歡吃什么,下次叔叔來看你的時候買給你。”
“樂樂,你不能總是這樣悶在家里,叔叔下次帶你去游樂園玩好不好,游樂園里有好多好玩的東西,你喜不喜歡坐旋轉木馬?”
“沒有用的。”林雪萍苦笑了一下,“她從一年前開始就是這個樣子了,我帶她去看過很多醫生,他們都沒有辦法。”
樂樂就像是沒有聽到自己母親和黃楊的對話一般,依舊執著地和她的小伙伴玩耍。她的小伙伴是一只《藍精靈》里的藍妹妹公仔,有著金色的頭發,潔白的帽子,潔白的裙子還有一雙白色的高跟鞋。她拉著她的手,像是跳舞一樣一步一挪。
“嫂子,再這樣下去,樂樂會毀了的。”黃楊說。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沒辦法……”林雪萍的眼眶里終于凝起了淚花,就算剛剛王東的尸體擺在她的面前她都沒有哭,為王東而流的眼淚早已經干涸在歲月中。
黃楊嘆了口氣,他從口袋里摸出了一沓錢,硬是塞到林雪萍手里:“嫂子,我知道你一個人難,這是一點小心意,你就收下吧。還有,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什么需要,隨時可以找我,阿東是我的好朋友,他的家人也就是我的家人,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樂樂的病!嫂子,你別哭,別哭啊……”
林雪萍“哇”的一聲終于哭了出來。
王東死了,她的男人死了,直到這一刻,這個女人心底壓抑著的那份痛楚才終于突破了層層心結覆蓋的冰層,噴涌而出。
第15章 韋爵爺
韋正義一早醒過來就覺得今天會不順,這不僅是因為他在刮胡子的時候割傷了自己,穿唯一一套西裝的時候崩了紐扣,喝咖啡的時候摔碎了自己用了三年的咖啡杯,還因為他匆匆趕去探望自己女兒的路上接到了前妻的電話,那個驕傲無比的女人高貴冷艷地說:“最近剛好我有空,所以帶西西出國玩去了,你自便吧。”
韋正義掛斷電話,狠狠地捶了一下汽車喇叭,汽車發出“叭”的一聲,把一旁經過的路人嚇了一跳。
“神經病!”路人罵了一聲,氣沖沖地離開了。
韋正義深深吸了口氣,重新發動車子,調轉方向盤,往警局開去。車子開到一半的時候,他接到了電話,按下接聽鍵,藍牙耳機那頭傳來了手下小吳的聲音:“爵爺,出事了,城西護城河里撈上來具裸男尸體,很可能是兇殺案,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韋正義精神一振,立刻調轉車頭:“我馬上到。”
十分鐘后,韋正義頂著身后一串交通警車的鳴笛聲,趕到了案發現場。
“對不住,這兒出了個案子,所以他開得急了些,都是自家兄弟,多多擔待、多多擔待!”小吳自覺地替他老大擦屁股,把香煙塞進交通警的口袋,恭恭敬敬地把對方打發走。
韋正義那邊已經一撩警戒條,彎腰鉆了進去。幾名警察正在忙碌,韋正義過去的時候,看見隊里的法醫杜若玫正從地上直起腰來。
“怎么樣?”
“他殺。”女法醫摘掉一次性手套,扔進垃圾袋,她生得十分冷艷,渾身都散發著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根據尸體情況初步估計死亡時間在72小時之內,溺亡,生前被狠狠折磨過,其他細節需要等待進一步檢驗確認。”
韋正義看著被擺放在地上的男人,他看起來死得十分痛苦,鼻孔、嘴里皆有泥沙,整個身體以一種十分不自然的姿勢向后彎曲,他渾身被剝得赤條條的,被水泡發了的蒼白皮膚下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更可怕的是,他的整個臉都被刀劃花了并且招來了魚類的啃咬,如今已經殘缺不全,完全無法分辨生前面目
“有人把他的手和腳反綁在一起,墜上石頭后扔進護城湖里,要不是剛好有家環境監測機構這兩天在進行水質監測和水生動物的研究,發現他的時間會晚得多。”杜若玫頓了頓,“除了被毀容以外,他的舌頭被割,大拇指、食指也被人為砍斷了。”
“死者身邊有沒有可以查證個人身份的東西留下?”聽了杜若玫的話,韋正義雖然已不抱希望,仍然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