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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從始至終你的計劃都沒變過,聲哥,”他呢喃道,“你和你的母親,和蘭矜一樣,都想要……”
贖罪。
同樣至清至凈的靈魂,促使傅聲與自己的母親選擇了相同的道路。
他以為在和傅聲坦白了想要推翻新黨的心聲,在三番五次阻止了傅聲自殺,在看見傅聲終于和自己并肩作戰之后,他就會放棄那條自我犧牲的路。
可是他錯了。所有籌謀背后,一切始終在隨著傅聲的計劃有條不紊地進展,直至現在。
裴野渾身劇烈一震,剛想說話,卻聽到傅聲繼續道:
“無論何時,我‘貓眼’的這個身份都洗不掉。當年你被新黨派來潛伏在‘貓眼’身邊,靠著間諜工作擊敗了親軍派;即便你掉轉矛頭推翻了自己的黨派,然而在民主派眼里,你做這一切的動機卻還是為了‘貓眼’,為了親軍派遺留下來的一把殺人最快的刀……裴野,你覺得他們會容得下你嗎?”
“我走上歧路,我自己早就認命了,可你不一樣。”傅聲說著垂下眼簾,嘴角噙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搖了搖頭,“貓眼活著一天,別人忌憚你就會多一天。只有貓眼死了,你從此才能前途坦蕩,再沒有人牽絆你——”
“你胡說,根本不是這樣!”
裴野忽然瘋了似的大吼出聲,頸側青筋暴起,吼完之后嘴唇都顫抖的發白,眼里卻一點點洇出駭人的血絲。
“那天你偷聽到我和沈辭的談話了對不對,你認為沈辭會對我下手,對不對?!”他猛一揮手,跨上前一大步,“沈辭他根本就不是那樣的人,大不了——大不了我與他好聚好散,咱們兩個遠走高飛,他愛怎么治理這個國家就由他治去!”
傅聲沉默了,望著激動的青年,眼神卻愈發溫柔。
裴野身上那個運籌帷幄的天才的影子仿佛消失殆盡,他咬緊牙關,嘶吼聲幾乎快破了音:
“在別院時你答應我,勝利的這天我們再相見的,你明明都默認了——”
眼里的光驀地一動,話音里竟染上了孩子似的委屈。
“你明明心里都答應了,”裴野的吼聲減弱下來,仿佛受傷的小動物痛苦的嗚咽,“你愿意看我表現,給我機會追求你的,我們生生世世都要,都要……”
傅聲琥珀色的眸子深處忽然劃過一絲別樣的光暈,他薄唇輕抿,往后試探著蹭了一步。
“不,不要!”
裴野立刻伸出手,看到傅聲向后退去的一剎那他險些腿一軟跪在地上,差點失聲驚叫出來。
傅聲停下腳步,笑意在凜然的風里消散了。
北風卷起江上陰冷的濕氣,飄向黎明前蒼涼的天。
裴野呼吸驟然加重,拼命用力搖頭,無意識地彎下身子,乞憐地喚道:
“不要,聲哥,我,我不說什么生生世世的傻話了!就這一輩子,就這幾十年,留在我身邊行不行?聲哥我求求你,你別跳——”
傅聲闔眼,微微仰起頭,感覺眼眶滾燙得厲害,可再次睜開眼時,眼底仍是一片干澀。
他置若罔聞一般,又向后倒退了一步。
“不!別動!!”
裴野徹底崩潰了,也跟著往前一步,忽然咬緊牙關,猛地從腰間抽出手槍,上膛——
下一秒,傅聲怔住了。
青年的槍口并沒有對準他,而是抵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須臾之間,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猶豫。
定睛看去時,高大英俊的青年早已淚流滿面,身體哆嗦著,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
“你再退一步試試看!”裴野帶著哭腔的聲音劇烈地發抖,握槍的手用力到近乎痙攣,“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大不了我們今天都死在這!傅聲你再敢往后退,我立馬就開槍!”
傅聲怔怔地看了淚流不止的人一會兒,忽的莞爾一笑,目光柔軟而溫和。
“別這樣,裴野,”他輕輕喚完,卻哽住喉嚨,眼里閃過心疼的光,睫羽輕顫,“你這么做只會讓自己鉆牛角尖,以為聲哥不在乎你的命……你明明清楚不是這樣的。”
傅聲頓了頓,憐惜地看著不遠處的人,嘆著氣笑了。
“聲哥一直都在乎你。”
琥珀色的眸中,始終倒映著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身影,與回憶里流落街頭的那個倔強的十三歲男孩兒瘦小的身軀漸漸重疊:“恨的時候在乎,喜歡的時候……也在乎。只是光在乎一個人是不夠的,聲哥想要你平安,你明白嗎?”
淚眼模糊了視線,裴野握著槍的手哭到抬不動,一個勁兒地搖頭,好像這樣否認了,他的愛人就肯回到他身邊。
“我不明白,”他抽噎著,“聲哥,我只知道我這一切都是為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老婆,求求你了老婆,你可憐可憐我……”
下一秒,傅聲有些打顫的兩腿動了動,最后挪了一寸,腳跟已經抵在懸崖邊的碼頭岸邊。
“不要!!”
什么計謀、游說、威脅的手段,早已丟到九霄云外。
裴野的魂魄差點就在對方站到岸邊緣的那一刻飛出這具□□,條件反射地拔腿想追過去攔住,可兩腿抽走了骨頭一般使不上力,身子一軟癱倒似的跌在地上,又手腳并用地跪爬起來,手槍不知何時已經掉在腳邊。
一望無際的天盡頭,啟明星如流螢閃過,現身于大幕下,宛若一盞孤燈。
強風灌進喉嚨,幾乎要將咽喉撕裂般生疼。裴野徹底失去了理智,哭得渾身發抖,聲嘶力竭。
“我錯了聲哥,我錯了!”他咬著唇,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不要老婆了,我不要了,聲哥活著就好!回來吧聲哥,求你……只要你活著,不嫁給我也好,哪怕不在乎我都好!我什么都不要了,聲哥你別走,只要你別走……”
青年滾燙的淚水劃過臉龐,滴滴鑿在地面,錐心的疼。
傅聲終于忍無可忍緊閉上雙眼,垂在身側的手隱忍地攥緊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