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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有自己的家。”
傅聲無助地呢喃道。
裴野的身體驀地劇烈一顫。
傅聲怔忪地兀自點點頭。他終于豁然,原來那情報就是在父親唯一的一次允許自己擅離職守、在自己唯一一次的疏忽之下,被這最親近的人偷了去。
他早該察覺的。
他為什么察覺不到?
可他永遠不會懷疑小野的,他的良心說服不了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第一次見面便把善良的賭注壓在素不相識的大哥哥身上,這七年里每一次生病受傷時悉心照料的都是小野,每一次傷心難過時陪伴的都是小野,每一個幸福的瞬間里,不曾缺席的也都是小野。
傅聲的喜怒哀樂,漸漸也都圍繞著他親手帶大的小野。
可他不是自己的小野,他是新黨的間諜血鴿,是信鴿裴初的親兄弟,人海中他以為是命運牽著兩個人的手讓他們緊緊握住,原來一切其實都是一場天衣無縫的局。
傅聲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有問出。
該問什么呢?
問問裴野這七年算什么,問問裴野是新黨命令他的嗎,那輕柔地為自己整理碎發的手,為自己包扎傷口時眼底心疼的淚光,還有在安全屋里,哭著求自己別走的那個擁抱,都是組織要求他迷惑敵人的命令嗎?
傅聲問不出口。
他不是不知道這世上唯有愛可以偽裝,可他太自負了,以為七年的朝夕相伴,早已讓他的愛堅不可摧。
傅聲聽到裴初的聲音傳來:
“讓你們見面,是個很殘忍的事,我承認。不過,出于對棋逢對手的敵人的尊重,我認為有必要讓你敗得明明白白?!?
“七年了,正面戰場上沒有人能在見到你之后活著回來……如果不是血鴿在敵后為我們傳遞你的動向,我想到現在組織對你仍然一無所知。”
裴野感覺自己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明明是逢場作戲的認可動作,裴野卻心里一沉,抬眸時還是避無可避地對上傅聲琥珀色的眼睛。
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里沒有憤怒,沒有扭曲,甚至沒有了任何情緒。
此刻的傅聲,就像一個表面完好,內里已然支離破碎的瓷娃娃。
傅聲慘然一笑。
“要是在安全屋的那一夜,真的是我們今生最后一次見面,該有多好?!?
傅聲輕輕說。
裴野腦子里嗡的一聲。
被屋外的一群人看著,他不敢哭,不敢崩潰,不敢說抱歉,甚至怕外人知道對方的真名連句傅聲都不敢喚,像個木偶一樣機械地佇立著,呼吸卻染上了一絲哽咽的尾音。
他眼看著傅聲垂下眸子,肩膀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臉側垂落了一縷半長發絲。
“這一仗……我輸得心服口服,”傅聲說著苦笑一聲,“行動失敗后我在心里篩查了所有人,可沒想到反而我這個當哥的,身邊的弟弟出了紕漏——”
“糾正一下,”裴初瞇起眼睛,“我才是他真正的哥哥?!?
裴野心里一慌,側過頭就要制止裴初別再說了,卻聽傅聲又咳了咳,嗯了一聲,聲音越來越?。?
“是啊,我從來都不是……”
傅聲抬手抓住心口,衣服胸前的布料被揉出層層褶皺,裴野一眼便知傅聲這是心肌衰弱急性復發,登時扭頭喝道:
“快送去急救!”
審訊室外有坐著的人聞言已經起身,屋內裴初卻比了個手勢,頓時沒人敢動,裴野見還沒人進來,著急到聲音都變了調子:
“裴初!他太虛弱了,不搶救會出人命的——”
裴初置若罔聞,疾步上前,彎下身,兩手撐在輪椅扶手上,低下頭死死盯著身子已然脫力地歪倒在輪椅中的青年。
“蛛網的資料,還有輪渡行動的原始程序,”裴初收起笑容,“交出來?!?
他千籌萬劃,等的就是傅聲最不堪一擊的這一刻。
裴初目不轉睛地盯著傅聲的臉,青年垂著頭,雙目緊閉,冷汗大顆大顆地順著下頜線滴落在衣襟上,渾身因為疼痛止不住地顫抖。
裴初一手死死攥著扶手,目光卻蟒蛇般纏住傅聲不放:
“說話!”
忽然一股力量從后面攀扯住他:
“——別碰他!”
那力道仿佛咬住獵物死不松口的豺狼,裴初冷不防松開手后退兩步,一揮胳膊將拉住自己的手甩開!
是裴野。
他半側過身與自己的親弟弟對視,裴野身形早已和他不相上下,對方臉上的肌肉都激動地繃緊到微微發抖,屋外的一眾人都因為親眼目睹二人的這番對峙而倒抽了口冷氣,然而無人敢進屋勸阻,全都呆若木雞地盯著他們兄弟二人。
混亂中傅聲因輪椅拉扯的力道身子一震,呻吟了一聲,捂著心口的手背青筋暴起,喘息著睜開眼,淡色的眼珠對上那張撕開假面的臉上閃爍著陰狠光芒的墨瞳。
“殺了我吧……”
傅聲奄奄一息地笑了笑。
“我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