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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間本就被戰(zhàn)火燒空了,天下平定,多說也才過十年,十年夠攢下多少家底?也就是硬撐罷了。人間事就如同苦海煎熬,一關(guān)更比一關(guān)難,一山還有一山高。
有仙門在的地界,大小仙門都往外支起了靈力屏障,接納凡間百姓。西南蒼山亮起了一座方圓三千里的大陣,來者不拒。
上清山也將廣袤的外山空置出來,容納凡人避難。他們聲稱為抵抗天時,自家靈脈都已耗竭大半,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但有百曉生說,上清山靈氣的確是稀薄得多了。
還聽說東海畔有一座破敗的龍神廟,周圍千里風雪也小,百姓都來投奔。錦明覺得蹊蹺,趁葉灼閉關(guān)的時候飛過去,結(jié)果在地下刨出來一尊他們龍族調(diào)風控雪的重寶,看成色是幾個月前剛埋的,他無言塞了回去。
偶爾經(jīng)過人間城坊的時候,凋敝蕭條,有人在受苦,錦明忍不住回看。等他再轉(zhuǎn)過來,就見到那紅衣帶劍的身影頭也不回已經(jīng)走過很遠。
這個人看見這些,不會有任何停留,心中也不會有任何感受么?可是錦明還聽見坊間有凡人說,微雪宮的葉二宮主一人一劍,帶仙門弟子蕩平了北境數(shù)萬妖魔,萬里北境自此安定,再無妖獸趁冬南下,血流成河之危。此是大功德,當為他立生祠。
仙門中也有傳言說,那些古仙秘境、神魔洞府一個一個被翻開推倒,釋放出渾厚的天地靈蘊,天道借此補全一隅,無形之中亦是推動天時輪轉(zhuǎn),由冬向春過渡。
一切都在這個人的身上了無痕跡。他到底有沒有過這樣的所想?有沒有過這樣的用意?錦明不知道。他其實看不太清人間事,更看不清這個叫葉灼的人的心。
秘境中央一片血海,魔殺盡了,猙獰萬狀的天魔尸山緩緩翻轉(zhuǎn)過來,竟是一尊巨大的伏魔古佛像,佛魔兩面,龐大的古佛法相四手持燈,四手持杵,它往前傾,對著下方那道風雨不動安靜站立的紅衣身影俯下去。風吹過來掀起蓮衣般的袍袖,露出這人腕間十七顆血珠。
古佛喃喃對葉灼傳授著什么,錦明完全聽不懂,但一路下來,他看得出佛、劍二道的各類傳承都對這個人格外鐘愛。
錦明真是佩服這個人族了。這樣的人應該往諸天萬界去,萬界的水很深,但是龍界愿意給這樣的人保駕護航。就算他和離淵沒任何關(guān)系——大概也會愿意,龍族就這樣。
可是天殺的,真難伺候!他弟走這一趟竟然沒有走火入魔,錦明甘拜下風,并且又歸置了幾下自己的庫藏。
看見金色就覺得吵,葉灼自己閉關(guān)。
這幾天他竟然能感到那個東西的位置了,有時候在靈海里隱約捕捉到一點有靈光的輪廓,好像真是一條。
這東西還喜歡在自己心臟附近趴著,之前藏起來找不到,就是在心臟背面。哪里來的毛病,在心臟旁邊睡覺。葉灼直接把它抓出來了。
小畜生醒過來一個激靈,葉灼劍意凝成一線指著它,再近一分就會變成兩截。
好像嗚咽了一下,嚇得抖了抖,但沒逃,分明后路沒斷。
是覺得他不會這樣做,還是他若真要殺了它,它就認了?葉灼沒動,就那樣指著它。
最后,它討好般輕輕蹭了蹭他。
葉灼劍意就驀地迫近一分。這下不蹭了,也不哭了,尾巴垂下來,一副一動不動安靜等死的樣子。沒意思,葉灼把劍意收了。沒膽量撲過來反咬一口么?換成他,絕不會這樣。
——他小時候。葉灼忽然想。
在兩三歲、三四歲的時候。他早想不起那時候的事了,只能想得再清楚些。
——如果云相奚要殺死他,他會怎樣?
殺身和剜心,前者是殺,后者呢?那幾年,云相奚一直以來是不是就是在殺死他?
如果是靈葉呢?把她的血肉還給她。可是從那天以后再也還不了,只有人死債銷。
其實云相奚的劍骨已經(jīng)不在他身體里了。寸斷的經(jīng)脈再接起來,一次次洗經(jīng)伐髓,重淬重塑,早已經(jīng)不是當初的樣子。云相奚在仙界也會洗練,會改變,不是人間時的質(zhì)地了。
可是涵華靈體也不在了。回過頭白茫茫一片,什么都不見了。
注視著面前的虛空,葉灼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離淵說他有自己的本心,有么?在哪里?
葉灼垂下眼,靈海里一直有異動,他看過去,龍崽子被他放了,一直在靈海里高興得亂竄,他這樣看過來,又不動了,過一會兒,忽然從靈海深處慢慢浮上來,腦袋上頂著什么東西。怎么和龍離淵一樣。
葉灼看著那里,過一會它終于浮出水面,用腦袋拱出來一朵晶瑩透明的小蓮花,獻寶一樣像要給他。葉灼拿起來,化現(xiàn)在身外,靈力凝成的蓮花也就一顆黃豆大小,浮在他手心上,比流淌著的靈流要凝實,快能結(jié)成靈晶了。
葉灼蹙了蹙眉,內(nèi)識再往靈海看去,見靈海邊緣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存著五六朵大小不一的蓮花,不知道什么時候捏出來的。又在挨個拱,都送給他?
喜歡玩靈力?
怎么不把整個靈海都凝聚了,那樣他體內(nèi)能裝的靈氣更多。
葉灼把那一條東西揪起來,直接灌了兩成靈力。每天三瓜兩棗,難道想賴在他這里吃到天荒地老?到不了,早就被殺了。
灌完放回去,果然消停了,安分消化起靈力來。
葉灼把那朵蓮花擱在案上不再管,靈氣逸散,過一會就沒了。
他讀秘境里拿來的古卷。讀到一半,忽然吐了一口血。擦去后他看見那血是深色的,像是淤積了很多年。
他默默看了很久。
這樣的血,是為誰?
為云相奚,為靈葉,為幻劍山莊?還是為那些忘記了很久,后來也沒有再清晰回想過的,天地不明神智未分的時刻。或是為了許多年前,那個已經(jīng)記不清的自己,還有那顆心。
葉灼想起一些光怪陸離的片段,在山中,抬頭總是看向誰,又總是走向誰。在雪中,或者在水上,手指伸進靈池的清波里,溫涼的水像二十幾年的光陰穿過他,幻云崖上的日光照下來,不斷亮起又熄滅的劍光。
看清那些東西,也許該會擾亂他的思緒,但是相反,心境竟然澄明幾分。只是人仙界限還在那里,這片境界是不打算讓他進來了么?真想把它斬了。葉灼提劍,推門走了出去。
白雪皚皚的院子里有什么人在忙著什么,葉灼看過去,一個金色的身影,砰地一聲合上門,他又把自己關(guān)了回去。
“莫名其妙。”錦明聽見門那邊的動靜,嘀咕道。
第158章
那天以后葉灼沒再出去。
錦明就知道。該掀的地方都掀完了,總能消停一會了。他在北邊的深山里盤下來這個古樸玲瓏的小院子,又栽了幾十株正開花的紅梅,一天下來已經(jīng)收拾得非常美觀。甚至還在院門上方,施展精湛的人族書法,為其題名:梅花小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