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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山近日來的氣氛,也實在是有些惶惶了。
說不定什么時候地動山搖,聚靈陣的脈絡都險被打斷。說不定什么時候氣機沖撞,把正在修煉的人震得一口血吐出來。
有時候雷霆轟響,山里的狗都被嚇得打跌。
遙遠天際有真龍虛影翻覆,有血光火光沖天,到深夜萬籟俱寂,北方天空更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血海。
分界域斬人仙,都沒鬧出過這樣大的動靜。
有消息從蒼山飛報上清山,說微雪宮的人和龍在蒼山內訌了,這次內訌得轟轟烈烈,看架勢要玉石俱焚,說不定連天道都會打得磨滅了。
其實微雪宮現在聚攏了很多詭道舊人,手段多端,誰都知道插過來的探子是哪幾個,養在眼皮子底下,無事可做的時候放點假消息逗樂罷了。
這次不是假消息,現在所有人都覺得是內訌了,這是不死不休的做派啊。
微生弦不無死意地支撐著他的聚靈陣。還好,當初他看見那片雪原,覺得像是個打架的好地方,沒安排別的門派去進駐。
打吧,真要出事,連坑都不用挖了,豈不是一樁美事。
那邊打著打著,一堆人泫然欲泣找上來,請微生宮主問一卦。吟夜當初向天問卦前,仙道眾人不會也是這樣的架勢來請吧?
微生弦才不會那樣大動干戈,隨手拋了幾下他的三枚銅錢,問出兩卦。
一卦大兇,一卦大吉。
都是多年狐貍,在場懂行的不在少數,問出這樣自相矛盾的兩卦,微生弦自己臉上也無光,于是再起一卦。
這下好了,問出個一元復始萬象更新,喜得貴子。一群老東西看到卦象哄堂大笑,圍上來連連拱手說恭喜,賀喜。微生弦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別想再賺到一文錢的卦資了。
算下來,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兩個人一連打了大半個月。
并且,還在打。
后來連見過大場面的風姜都有點忐忑了,過來問微生弦這次到底怎么回事,要打多久,是不是把蒼山都打沒了才會停手,這大半個月他山里的靈藥都不長了。
微生弦沉吟一會,說,可能要打滿一個月吧。
風姜問這又是有何依據。
“感覺。”微生弦道,“本道長忽然想起十年前——哦,現在是十一年前了。十一年前阿灼曾經失約過一次。那一次,也是整一個月。”
多年前的事,風姜知道得不清楚,于是微生弦看了一眼風起云涌毫無消停的天空,老神在在對他講起故事。
那時候微雪宮還沒落定,一天到晚也就是四海為家。
他和葉灼相識,還要更早,在葉灼上靈山之前。少年相識,而后同路修煉,這也是仙道上眾所周知的事。
“說是同路修煉,但我修道,他修劍,也不可能總在一起,”微生弦說,“何況阿灼那個性子,要真是整日待在一處,他恐怕早就厭煩,提劍走了。”
于是也就是隔幾月約見一次,確認一下還活著罷了。有修煉的機緣,就交換一番,有值得一游的秘境,就去搜刮。
“那一次,阿灼遲到了一整個月。再出現在我面前時,他手里多了一片龍鱗。”
風姜恍然大悟:“秋后算賬啊。”
“是吧,這是真打。”微生弦嘆息,“用劍的,身體真好啊。”
左思右想,微生宮主掂了掂手中三枚銅錢,還是起了一卦。
銅錢落下,他靜靜凝望著卦象所示。
乾卦,用九,群龍無首。
在人,道心唯一。在世,天下大吉。
按理來說,這卦象該是微言大義,用意深沉。
但微生弦想起自己曾經也問出飛龍在天之卦,很快果然看見飛龍在天之景。
二宮主千萬別真把龍首一劍削了,那樣怎么向龍界交代?一界休矣。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風從極北的冰原吹過來,被綿延的蒼山所阻,驟風在山脊上激起大片的雪砂。
劍意也像雪,劍光一片又一片,碎玉飛瓊一般,彌散在天地之間。雪地上落下縱橫交錯的劍痕,格外冰寒凜冽,如同傳世書法。
只用劍,近身纏斗,即使驚鴻般拉開一段距離,也是為了接下來短兵相接的又一劍。
人與劍已經合一,劍與心已然無二。明月北海,業火紅蓮。
說不清是誰的衣角擦過誰的視野,好像是身影剛剛錯開,然后折身一劍,劍刃又相撞了,劍罡像漣漪霍然散開,兩聲龍吟在虛空中此起彼伏。
每一招都沒有余地,每一招都更明白了自己,也更明白了對方的劍。好像有什么在呼之欲出,劍還會繼續。
誰的劍都破不了對方的劍。
就像曾經的那一個月,在東海,離淵也徹徹底底見完了葉灼的劍。拔鱗的那一刻他真的生氣過,他真的恨葉灼和他的劍。你有這樣的劍,為什么用它來做這種事。為什么偏要這樣決然不改?有朝一日必受其害!
今日,他又像十一年前一樣直面這個人最極致的劍鋒,劍鍛得更好了,可是內里還是一樣。
葉灼揮出一劍,鋒刃撞聲悠遠空靈,離淵又接住了他這一劍。離淵總是接得住,像是抬頭,天上總有一輪明明月。
于是葉灼下一劍會更快,會更利,學到了什么他下一刻會用出來,他學的不是離淵的劍,是在離淵的劍中,淬煉著他自己的劍。
他們兩個誰都學不了誰的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