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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妍閉了閉眼,他真是永遠察覺不到自己的錯。
他的天資太優越,又生在尋常的家庭和環境,就如同一塊金子掉在沙土里,襯托得他越發閃閃發光,他想做什么都輕而易舉,他想要的東西都唾手可得,與他相比周圍的普通人越發普通,他被追捧,被夸贊,被無數鮮花和掌聲簇擁著長大,他從來不必考慮別人的感受感情,哪怕犯了錯誤、哪怕胡作非為都不會被責怪。
跟他相處只會讓她疲憊不堪,薛妍在這一刻認清了這件事。她倦累道:“我不跟別人在一起,你難道要我守著你一輩子?”
喬淮硯一頓,神色不自然地別扭了下,隨即軟和下來:“什么守著……我現在不是想跟你在一起了嗎?!?
薛妍冷眼看他,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讓她想笑:“但我現在不用你喜歡了,也不想喜歡你了,我甚至一想到自己曾經喜歡過你,我就惡心?!弊詈髢蓚€字從口中吐露出,她隨之咽下喉間哽咽。眼眶紅了又紅,終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惡心?”喬淮硯難以置信地重復這個詞,片刻后,他握緊拳,呼吸一點點加重,只覺顏面盡失,這個詞活像比剛才還用力的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怒火終于失控脫韁:“哪里惡心?我沒有在你喜歡我的時候喜歡你,就是惡心,就是做錯了,就是對不起你嗎?我一直都只把你當朋友當妹妹看待,是你自己對我有了那些心思,我又做錯了什么?我為什么非得喜歡你?作為朋友我對你難道還不夠仁至義盡嗎?你現在竟然要因為這些破情情愛愛的東西記恨我、跟我絕交,薛妍你腦子里除了談戀愛就沒別的東西了嗎?!”
盆中的火光在他們的爭吵聲中越來越盛,熊熊高燃,湮沒了最上層的日記,跳動的明光中只能看到黝黑卷邊的紙張,紙上青澀的字跡被燒成灰燼。
薛妍跟怒火沖天的喬淮硯對視著,眼里的水光浮現又干涸,最終什么都沒流出來。
“對……是,你說得對。”她輕輕道,“你沒做錯什么,都是我的錯。”
她不該喜歡他。
不該在明知他不喜歡她的情況下還繼續喜歡他。
不該在他交了女朋友之后還對他留戀不舍。
都是她的錯。不過沒關系,喬淮硯意識不到自己的錯,但她能知錯就改。
薛妍抬目直視喬淮硯,說:“你沒有錯,我也談不上原不原諒你,我們就當這些破情情愛愛的從來沒存在過吧,所以也拜托你以后別再像今天一樣,來我面前惺惺作態?!?
喬淮硯雙目發紅:“你說的惺惺作態是指什么?”
“指你剛剛那些跟挽留我似的舉動,還有莫名其妙的話。”風向有些變了,些許冷風從墻側吹來,薛妍將凍紅的雙手插進外套兜里,手指蜷曲,“作為朋友,你確實夠份兒,我也不想因為談戀愛失去朋友,你這段時間總因為霍以頌跟我鬧脾氣玩冷戰,是因為覺得他把我對你的喜歡搶走了,讓你沒面兒了,是吧?甚至還想犧牲自己讓我回來重新喜歡你?!?
薛妍扯唇嗤笑一聲,無視喬淮硯已經差到極點的臉色,也不給他插話的機會,淡薄道:“你不用這么想,也不用再像剛才那樣做,我們可以繼續當朋友,不影響?!?
喬淮硯繃著下頜,咬牙切齒:“我不想當什么狗屁朋友,薛妍……我現在是真心喜歡你?!?
薛妍又是一聲笑,笑得更開懷:“你有真心?”
喬淮硯氣得渾身發抖。
薛妍定定地跟他對視片刻,偏過身,靴尖勾住火盆邊緣,將盆拖了出來,繼而一腳踢翻在雪地上。
烈焰呼哧一聲滅了,白雪地間黑灰飄飛。
薛妍指著地面,對喬淮硯冷冷道:“你能把這些恢復原狀,我就相信你的真心,跟你在一起?!?
喬淮硯睇著雪地間的灰燼和爛黑紙片,指節握得嘎嘣作響,眼神惱怒卻無力。
薛妍朝他走進一步,目光不剩分毫留戀:“我對你的喜歡也就這樣了,喬淮硯。”
就和這些日記本一樣。她的日記本,她想寫就寫,想燒就燒。她的喜歡也同樣,她想給出去就給出去,她不想給了,也可以隨時收回。當垃圾丟掉,或者燒成一堆廢灰。
她錯身從他旁邊繞過,卻被喬淮硯一把抓住胳膊。
喬淮硯低啞的嗓音裝滿不甘:“你以前在日記里寫過,你最喜歡我了……這句最喜歡,不能換你一次原諒我的機會嗎?”
“你也說了是以前?!毖﹀蹦科乘?,“誰又能一直活在以前?!?
她甩了甩胳膊,沒甩掉喬淮硯緊攥的手。薛妍火氣上來了,她回身使勁推了喬淮硯一下,這一下令喬淮硯陡然泄勁地松了手,踉蹌著倒退兩步,后背靠到防盜窗的鐵欄桿。
喬淮硯垂頭靠著欄桿,耳邊是薛妍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的沙沙聲,大步而快速,越來越遠。
他靜寂許久,撐著冰涼的欄桿,緩緩起身,走到打翻的火盆邊,蹲下身,兩只手慢慢耙拉灑在白雪間的灰塵紙屑。
怎么都耙不干凈。
浮在雪面上的黑灰被掃開,顆粒又浸進下面的雪,掃開下面的雪,顆粒又粘到地面。
——這些顆粒上曾經寫著什么?
喬淮硯看著自己臟污的手和衣袖,呆呆地想。
那年夏天,在日記本里看到的內容,他至今記得,這份過目不忘的本領他一直引以為豪,他現在只后悔當時沒全部看完。
如果看完了,他一定會記得里面都寫了什么。
可現在也只有他會記得了。
喬淮硯鼻腔一酸,喉間驀地冒出一聲哽咽,手上的紙灰碎屑一點點變得模糊不清,睫稍的水色凝結成型,啪嗒落了下來,掉在手心,沖掉一小團灰,隨著重力帶回雪地。
他連忙緊緊握住手,可手心空空如也,連寒涼的空氣都從指縫間溜走。
感受著手中的空無,喬淮硯跪在雪地間,向來意氣風發的俊容不知不覺淚痕縱橫。他泣不成聲地流著淚,胡亂耙起尚有形狀的日記本掬在掌心,紙張有著燃燒后的余熱,隨之一同劃進掌心的雪花卻冷,冰火兩重天的觸感讓喬淮硯既想扔開,又不由得抓得更緊。
眼淚一滴一滴掉進灰燼堆,喬淮硯抱著面目模糊的日記低聲嗚咽,茫然無助的神情像第一次犯錯挨罰的孩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