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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越愣了一下,趕緊說:“你來嗎?”
羅棋還是那句話:“沒人邀請我。”
桑越覺得羅棋這時候特別可愛,明明就是想去,非要反復說沒人邀請他,桑越心里的緊張忐忑都被沖淡了許多:“邀請你邀請你,羅老師,后天越界開業,你來玩嗎?我請客,順便看看你設計的那些logo酒單什么的。”
羅棋很是高貴:“再看吧。”
開業前的兩天過的飛速,真到了開業的日子,桑越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緊張了,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煎餅,看一眼手機一點半,再看一眼手機兩點,又看一眼手機兩點十幾分,毫無睡意,眼睛瞪著不知道在跟誰較勁。
朋友圈也翻爛了,他和大黃和趙陽都發了明天開業的朋友圈,幾人共同好友不少,失眠的時候把三人的評論和點贊都翻了一遍,心里安慰自己起碼第一天生意肯定不錯,他桑越的面子多少還是值錢的,總得來捧個場吧。
晚上那會兒跟大黃聊過,大黃問他還緊張嗎,桑少慣常嘴硬,說我緊張?我緊張個屁,我的字典里還有緊張兩個字?大黃發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包,安慰兩句無關痛癢的話:“對啊,你桑越還用緊張啊,成不成也就是玩一玩,又不是什么大錢,別想太多了。”
確實,開個店的錢對他們幾個來說不多,其實桑越也沒明白自己究竟緊張什么。大黃和趙陽至今都不理解桑越究竟為什么找人合租,這在他們看來太離譜了,他們幾個再窮能窮到跟人合租的地步?誰名下沒有個幾套房啊,大黃家里就是搞房地產的,就屬房子最多了,是桑越自己不愿意住進去。
將近凌晨三點,桑越坐在窗邊看小區。
今天下了一場雪,小區的綠化白花花的,被徹夜通明的路燈一照反光出些許明亮。這時間外面當然是沒人的,可在桑越看來恰恰沒人代表著貼近地面的生活,這里的人作息大多穩定,第二天得早起上班,早出晚歸。別墅區不同,作息凌亂,有凌晨才從酒局回來的老板,有通宵轟趴的少爺小姐們,凌晨還有絡繹不絕的外賣員。
桑越其實喜歡更有煙火氣的地方,喜歡人群,喜歡在自己的生活里有別人參與的痕跡,或許人都是擁有什么便不太珍惜吧,被門禁綁住的人羨慕可以玩通宵凌晨回家的生活,隨心所欲的人卻羨慕有人要求他們按時回家。深夜小區里有保安巡邏,這時候保安恰好路過樓下,用手電筒往這邊晃了一下,遠光晃到桑越的眼睛,桑越沒躲開,不知道保安有沒有看見窗邊的桑越。
三點多還沒睡著,桑越有點忍不住了,想知道羅棋睡沒睡,糾結了幾分鐘是發消息還是敲門,想了會兒覺得實在無所謂,以羅棋那個死了一樣的睡眠質量,只要他睡著了應該都吵不醒,于是桑越很坦然地發過去一條消息:“睡了?”
等了幾分鐘都沒回,要是沒睡的話這時間多半在玩手機,那就是睡了。本來桑越打算得很好,騷擾這件事情要適可而止,發條消息滿足一下自己的騷擾欲就行了,可這東西就像洪水,一旦開了閘只會更加洶涌。反正羅棋也睡了,睡得像死人,桑越索性打過去一個電話,他打這個電話沒有任何含義,不期待羅棋會被叫醒陪自己說話,不期待回應,就是想打,看著羅棋的頭像和名字處于電話撥通的界面,似乎能給深夜感到焦慮或孤獨的桑越一些微妙的安慰。
桑越看著電話界面解讀自己這莫名其妙的行為,深深覺得自己多少是有些完蛋,他桑越情場上也算是相當得意,哪里有機會干這么蠢這么幼稚的事情。不過桑越也沒覺得自己這樣很掉價,他有大黃托底,大黃哄蘇蘇的時候才叫不要臉,姑奶奶祖宗公主甚至連媽都厚著臉皮叫,他不就是大半夜打了一通明知沒人接的電話嗎。
三點十七分,羅棋好似被什么指引,精準地在這個時間點睜開眼睛。他覺得自己落入無窮無盡的夢魘,夢里是耳邊環繞的未接來電,手機鈴聲就像是催命符,不停地提醒著羅棋曾經錯過了什么,不停地提醒羅棋自己是殺害父母的兇手。
他知道自己的手機沒有來電,可鈴聲執著到羅棋幾乎生出了破壞欲,為什么都在說那件事不怪他?心理醫生也這么說,姑姑也這么說,爺爺奶奶也這么說,可如果真的沒人怪他,這惡鬼一樣糾纏到死的、凌晨三點的來電鈴聲又算什么?
羅棋把手機捏在手里,準備狠狠砸在地上摔碎,對啊,總不能一直這樣吧?被無窮無盡地折磨擺脫不了,到底誰在怪他?過世的父母,爺爺奶奶,還是他自己?視線因為手機屏幕強光的刺激而不太清晰,可這不妨礙羅棋看到在今天的凌晨三點,他的手機真的接到一通電話。一瞬間,羅棋不再是二十五歲的羅棋,不再是小有名氣的獨立畫家,不再是獨自住在這個房子里自我折磨的孤兒。
破壞欲煙消云散,小小的、仍然在上初中的羅棋正在期待著父母回家給他過生日,他開心、激動、思念、甚至緊張。
羅棋幾乎是抖著手,他用最快的速度接通電話,仿佛對待什么易碎品一樣將手機貼在耳側,羅棋在哭,他沒意識到自己在哭,是眼淚擅自流進了嘴巴里,品嘗到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