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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生出一重貪念。
確切地說,早在前兩年,同君母和太傅的相處中,便已經起了妄念。只是知曉那人便是蘇彥,這一點念頭便更強烈了。
但我還是有些不敢,畢竟他們好愛昭承太子。
于是我在景泰廿九年,我的及笄禮前夕,君母問我要何禮物時,方鼓足勇氣說出了口。
“我已經喊了您十五年君母,能不能往后年歲許我喚您阿母?”
是在椒房殿的水榭上,春光瀲滟,湖水粼粼。
太傅在不遠處垂釣,我在水榭中陪君母調香烹茶,她問了話,我便這般開了口。
我跪在她膝畔,努力保證,“兒臣會做一個好皇帝,會永記您的教誨,會以天下先,會以百姓貴,會……會聽您的話?!?
我不知道該怎樣讓君母在賜予我無尚權力后,再賜予我平凡的親情。
世人永難企及的地位,我唾手可得。
世人生而有之的情感,我生而不存。
我貪這情感,瘋一般渴望這情意。
于是,一遍遍磕頭。
終于見得那只手在我身前伸出,將我扶起。
她摩挲著我肩膀,眼中蓄著淚水,長睫一眨便如珠落下,“阿母將這千鈞擔子壓在你身,本也不知有何可補償你的,你這點要求自是可以應。”
“阿母!”我伏上她肩頭,得寸進尺,“那我能不能、能不能再要一個阿翁?”
“這與我無關?!彼ν崎_我,目光落在不遠處垂釣的男人身上,“你自個去問他。”
那男人聞我話,卻是看也不看我,只將魚竿提起,將釣來的魚放入筐中,方慢里斯條道,“我的妻子是你阿母,那我還能是你什么!”
我們一家的秘密自不為外人曉。
只是在景泰三十年的泰山封禪后,當阿母改年號“沉璧”后,相比百官俱驚,我要平靜許多。
泰山歸來,阿母的身子又開始不太好。便將政務慢慢挪到我手,她同阿翁前往建章宮養病。
于是,有些事群臣便通過我遞話。
譬如有部分臣子,并不同意將年號改為“沉璧”,要我勸阿母收回成命。理由再明顯不過,此二字,乃罪臣蘇彥之表字。
一國之年號,如何能用一個罪臣的字!
我頷首應是,反問,“一國之年號,如何能用一個罪臣的字?難不成陛下昏庸了嗎?”
群臣不敢接話,只道“陛下英明?!?
我再次應首,“是啊,陛下英明。”
宣室殿中臣子面面相覷,朝野中百官低語紛紛,坊間市集里眾說紛紜。
慢慢有人會過味來。
罪臣蘇彥,其罪或許莫須有。
只是阿母并未再有旁的旨意,朝中也無人再論年號之事。唯有在這年冬,太史令蘇澤向我提出乞骸骨。他還未到乞骸骨的年紀,只說身子不好。后來聞他離開了長安,去往益州,當年的南燕,似是探尋些什么。
我也不曾多問。
在這以后,蘇氏的子嗣,不論男女,要么入朝為官只入蘭臺作太史令,修編國史;要么閑云野鶴行走天下記錄大魏的山川風貌,只是他們都會去往益州,找尋岳汀的來路,拼湊岳汀的生平。
這是很多年后的事了,阿母阿翁都已不再,是非功過留于后人評。
而憶起他們的離去,我在懷念之中總是羨慕又覺珍貴。
阿母去往建章宮后,便在那處住了許多年。因為那有一眼天然溫泉,可助于她的調養。我在每月的頭五日,都會去建章宮匯報政務,看望他們。
沉璧四年,春日里的一天,我將將到達承光殿外宮門口,便見阿母從殿內奔出,提起裙子尋阿翁,邊跑邊喚他。
阿翁在庭院制作羊角燈,聞聲一邊讓她慢些一邊去迎她,直被她撲了個滿懷。
“跑甚,你看看你,喘成什么樣!”阿翁有些惱。
阿母卻一點也不介意,面上眼里的笑愈發濃艷,只拎著一縷頭發與他看,“我有白發了,我終于生出白發了。”
她開心得像個終于等到糖果的小女孩,阿翁卻在無聲中落下大顆眼淚。
世人都求青春永駐,都恐朱顏辭去,青絲成雪。唯她,盼著生白發,求著能與阿翁共白首。
阿翁,早在十余年前,便已兩鬢微霜。
而這年冬,阿母舊疾發作的格外厲害。北麥沙斛成倍用下去,激起她一陣陣隱忍的呻|吟。再又一次昏迷數日清醒后,她不肯再用藥。
從太醫到宗親如榮嘉姨母,夷安姨母,再到近臣如溫太常,薛廷尉,最后到我,誰勸都無用。
所有人都將希望寄托在阿翁身上,他若開口阿母定是愿意聽的。
卻不想,沉默多日的阿翁,沒有勸她,同意了她的意思。
我很是不解,壓著聲響質問他。
他的目光流連在沉睡的人身上,平靜道,“她吃的苦夠多的了,沒必要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