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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南燕國主是他愛人的兒子,他交出虎符止戰已是極限,怎能再食他國之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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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蘇彥持燕國虎符獻降,巴陵郡城門大開,迎魏軍長驅直入。他忍著灼痛滲血的嗓子,在營帳中攔下夷安。
交出攜帶而來的十二枚北麥沙斛制作而成的丸藥。
嗓音已經難出聲響,人也精疲力竭,只依舊持筆速寫,“榮嘉公主費心所得,托臣奉于陛下。今南燕國中太醫署尚存許多,為公主與藥安全,不刺激李朔,當掩招降一事,連夜率兵挺進?!?
“你是?”夷安見他獻上的虎符和丸藥,當即讓醫官查驗藥物,以待正確送回國中。
“公主近侍,愿永效陛下。”竹簡再現字跡。
夷安掃過,遂如他意連夜拔營,讓陳珈先率領兩萬兵甲回京畿支援,只特別交代入扶風郡后化整為零,且見陛下五色煙火信號方再入城,否則不可輕舉妄動。
又觀蘇彥道,“吾主早聞先生乃世間大才,想招先生入朝,您既為公主近臣,便是緣分至此,且先隨我軍回朝,修養生息。陛下見您,必然高興?!?
蘇彥張了張口,手中筆微頓,竟一時不知要說何話。最后只掏出懷中信交于夷安+
,讓她給林柔。
巴陵郡到南燕都城七百里路途,夷安再收攏消息,也架不住數萬兵甲挺進的架勢,何論齊飛處已在臘月十三這日兵臨城下。
而數日里,朝中里孫敬為首的保守派,數次上諫要求李朔交出全部草藥稱臣。李朔在清正殿中雷霆震怒,尤其在與魏軍對峙的第六日,臘月十九,聞鐘離筠獻降后,更是暴躁不堪。
“ 安兒,就算你現在不給,待魏軍援軍一到,他們屠城破門后,還是能搜出來的。你何苦來著? ”
林柔亦聞鐘離筠之事,但尚不知已經身亡,被榮嘉說服后強撐心力趕來勸諫,盼著鐘離筠只是獻降,他們還有來日。遂催促讓李朔盡快交出北麥沙斛,當下他將全部的草藥都藏了起來,已不在太醫署中,無人知曉在何處。
“你到底要鬧到何時?”林柔拂開榮嘉,對著兒子厲聲道。
“朕乃錚錚鐵骨守衛都城,如何鬧了?”
林柔搖首,“不是的,你不是一直也不愛做皇帝嗎?獻降做個閑散權貴不是你一直想的嗎?眼下正有機會啊!”
李朔看著母親,半晌“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母后,您瞧瞧您自個說的話,這些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朕現在愛做皇帝了,不行嗎?”李朔深吸了口氣,憤怒中夾著嘲諷,“小時候,我不愿當皇帝,父皇和鐘離筠硬把我推上去,只因我是父皇唯一的孩子。我勉強學了,但是我就是不喜歡課業嗎,那樣多那樣重。你便抱著我說,可以讓鐘離筠對我少嚴苛些,但是你說了嗎?他一日日變本加厲催命一樣催促我。我躲在你處,你說等我大些,我能做主了,他自然會少管些,我就一直盼著自己能早點長大,凡事能自己做主?!?
“十四歲那年我出去打獵,遇見了她?!崩钏吠驑s嘉,轉首又看林柔,“我回來和你們說,我長大了,看上一個姑娘,要娶她為妻,立她為皇后。結果你又道不行,我的皇后早已備好,鐘離筠更是直接將人送入宮中養在你膝下,直待我十七歲便同她大婚。我氣的不行,你便安撫我說,帝王婚約聯系著利益,不可只談情愛。其他臣子也有說,其實也不是那樣復雜,帝王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關鍵在于他手中有沒有權利。這話對啊,魏國的女帝可不就是因為集權在手方才那般生殺予奪,唯她獨尊的嗎?”
“所以,我也開始愛權利了,我就要把權利集中在自己手里。我就要我說了算?!?
“我說了算!”
“鐘離筠不是有能耐嗎?我就要收他的權!”
“女帝不是很厲害嗎?我就是要捏住她的命脈!”
“世人不都道我庸庸無能嗎?我就要世人看看,我是怎么耗死她的!”
李朔已經聲嘶力竭,直奔林柔,箍住她雙肩道,“鐘離筠一口一個女帝已經平世家了,一口一個女帝已經親征了,他那么看好女帝,怎么效忠她去!”
“你、你……”林柔不敢相信,自己兒子居然扭曲至此,唇口張合半晌哆嗦道,“你說他為何不效忠旁人?他為何不效忠旁人?為何……”
“為何?”李朔挑眉道,“為了母后吧。與其說,他效忠的是朕是父皇,不如說他效忠的是母后?!?
“朕后來想明白了,幼時母后口口聲聲說會為朕去勸服他,讓他寬待朕。為此您一趟趟傳他入宮,朕也遇見過數回。每每問你太尉如何在您宮中,您便說是您招來訓斥,讓他耐心教朕??纯?,多好的借口!朕竟活活做了你們行茍且之事的借口!”
“所以他忠于父皇嗎?他忠于父皇卻搶父皇妻子?他終于朕卻奪朕權利?這是哪門子效忠?”李朔一把將林柔推在地上,戳指謾罵,“而你,為人母為人妻,又有幾分忠誠于朕和父皇?”
黃門是這個時候進來的,道是魏國夷安長公主的四萬兵甲已經和齊飛的兩萬合軍一處,眼下正在城門外,就要攻城。且太尉已經身隕,棺槨被送回魏國師門中。
同時帶來的還有一份給林柔的信。
兩國交戰,公開傳遞的信件如使者一般,不毀不滅,公開閱之。
【凡卿見此信,我定已不在世間。愧而不能與之終老,幸而相伴多年,足矣。望卿悲傷有時,而后再看人間。珍惜余生,代我看一看清平天下。百年泉下見,卿卿可低訴我耳,我傾聽之。
另,卿患心悸多年乃心結故,我原早知緣由,生時不肯挑明慰之,實乃俗人私心,也恨卿之所為,便想與卿同疾。今我離去,卿勿再自怪糾結。第一盞我已不恨;第二盞,往后無數盞,我皆心甘情愿爾。 】
第一盞我已不恨;第二盞,往后無數盞,我皆心甘情愿爾……當年,恐他娶妻生子,恐自己再度有子,她從太醫署討了藥,一碗碗哄他喝下去。
原來,他都知道的。
林柔觀地上信,怔怔抬首,跌跌撞撞奔出城去。
榮嘉下意識要追出離開,卻被回神的李朔一把拽住,亦拖去城樓。
這日沒有下雪,然積雪尤在,化開冰凍的地面皆是污泥水漬,林柔奔跑在都城長街上,一身衣裙被濺上斑斑污垢。
城門封鎖根本出不去,她求了許久無人應她,于是跑上城樓,對著城外喊,“夷安長公主,我乃鐘離筠之妻林柔,今日城門不得出,請看在我夫君獻降止戰的份上,收我尸身回故里,同葬爾?!?
無論是守軍還是遠征軍,都在這一刻怔住,似天地都安靜。
一國太后,于白日朗朗下,于萬千世人前,道自己乃臣妻。
而不容他們回神,只見一襲身影已經從城頭縱下。
浮生一場大夢。
當年,師父隨她入南燕;今日,該由她隨他去。
“你若已經不生氣,便許徒兒再任性一回。”骨骼碎,臟腑裂的婦人,最后的意識中,看見有人向她伸出手。
于是便睜大眼睛一直一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