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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莫多想,雖此番來了不少世家女郎,左右是你挑不中便罷。又是在這杜陵邑中,傳不到外頭去。既不會壞了她們名聲,也跌不了你身份。”
“阿姊言重了。”
自前幾日起,蘇彥便識出了端倪。
來此探望蘇恪的女眷,都帶著自家女兒。望過之后又皆留宿在后頭的凌云臺中。直到昨日,趙謹送其堂妹趙楚入園而來,他便徹底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這是阿姊借世家大族探病之由,留下她們,為他設的一場百花宴。
“且聽阿姊的,但說好了,只此一次!”蘇彥嘆了口氣。
“快,玉書,給我梳頭更衣!”見手足松了口,蘇恪一臉喜色。
“您慢些!” 蘇彥起身目送其入里間理妝。
他轉身望向窗外,風過枯枝,白雪皚皚,自是一片肅殺嚴寒。然面上卻慢慢騰起兩分真實的笑意。
只思量著,待宴散后,再守個一兩日便可啟辰回宮,如此還能陪皎皎過個年。
他答應過她,往后每一年,都不會再留她一人守歲。
*
而百里外的未央宮中,江見月靠在榻上閱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抬手摸了摸眼角新月,是他描的形狀,制得金粉。
只是這樣一摸,腦海中竟莫名浮現出更多他的模樣。絕大多數都是他的目光,朝堂上默契的眼色,她舉止頑劣時的無奈眼神,或對她學業長進時的寵溺眸光,還有她發病時急切又疼惜的目光……
“陛下,您是哪里不舒服嗎?”阿燦正好端茶進來,尤見少女愣神,書從手落。待近身侍奉,方看清一張素來如玉瓷白的臉,此刻燦若云霞,不由抬手摸額試溫。
“朕無事!”江見月接過茶盞拂蓋撇葉,勉勵壓下心中躁動。
盞中茶水青碧,茶蓋拂過,暈開一點細小的漣漪。她頓下拂蓋的手,在那細小的漣漪中,竟看到蘇彥清俊冠玉的面龐。而隨著漣漪散去,茶面復平,他的眉眼愈發清晰起來。
長眉深目,眼含星子。
少女勾起唇角,雙眸中亦是流螢點點。
“陛下!”阿燦又喚了她一聲,“那您有什么開心的事,能否說出讓奴婢同樂一番。”
“開心事?”江見月回過神來,搖頭。
“沒有?”阿燦將毯子往少主身上搭過些,“最近幾日,您不是無故出神,便是笑意滿懷,難道沒開心事?”
“有嗎?”江見月莫名道,“朕笑什么?”
“奴婢哪知道您樂什么?”阿燦從妝臺捧來銅鏡,“您自個瞧瞧,您這歡愉模樣,可是真真的!”
少女望著銅鏡的自己,眉清遠黛,烏發如墨,眉目間稚氣幾經所剩無幾,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鮮妍與風姿。
于是,便又展顏了一回。
遂引得阿燦再次開口,“您可是……”
“嗯?”江見月望著她,等待下文。
“陛下,您可是有鐘意的人了?”阿燦湊近她,不由悄聲道,“情竇初開的女孩便是您這幅模樣!”
江見月盯了阿燦片刻,默默將落在地的書簡撿起、翻了個面,擋住了書名。
“長幼有序,且也得先將姑姑嫁出去才是……”
“陛下,您……”阿燦到底是未出嫁的女子,一時竟也是面紅耳赤,跺著腳撤下茶盞跑了。
待人走遠,江見月方將竹簡翻過來,定睛看上頭字樣,一顆心跳得厲害。半晌想起這書是昨日自己從石渠閣里偷拿出來的。
就是,拿兩卷書何至于偷偷摸摸。
原是羞的。
她深吸了口氣!
那卷書上說什么來著,她重新落目,一字一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
卷起來,她掏出巾怕當扇子扇了會,扔在一旁重新抽來一卷。
“我念知這幾日相思滋味,卻原來比此別離情更增十倍……”少女又丟開手,目光落在案頭那一摞書上,皆是她昨日偷取不曾記錄在冊的。
她看了一會,面上笑意愈盛,沉香裊裊間,便又看見了那個長身玉立、清貴無雙的男子。
遂起身將書冊重新送回石渠閣,召來夷安長公主吩咐了一番,按下她的各種阻止,換上男裝,無聲無息出了宮,策馬往杜陵邑去。
原來,她喜歡的不是像師父那樣的人。
她喜歡的就是師父。
如此,和師父在一起。
以后他們的孩子,便是她想要的血親。
漫天大雪,她離宮奔赴渭河畔,他們初遇的地方。
后來很多年,她都覺得這個行為于一個帝王而言,無比幼稚,像失心瘋一般。
但也不曾后悔。
這是她漫長人生中,在他的規訓下,為數不多的放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