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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亦平靜與他說，“孤侯卿早日歸來，讓孤享天倫之樂，有血親君父呵護身前。”

一杯濁酒相送，蘇彥南下而去，江見月北歸回宮，侍奉君榻。

*

從長安到興勢郡，按圖所示，以蘇彥的行軍速度，預(yù)計七八日的時辰便可抵達。然十一月初十，蘇彥離開的當日，便下起了初雪。

越下越大，轉(zhuǎn)眼已經(jīng)六日過去，整個長安城白茫茫一片。

降初雪有宮宴。

因即將有藥，人逢喜事，江懷懋的精神好了些，用過湯藥后便往未央宮前殿走了一遭，然到底是殘燭之軀，同百官宴飲一巡后便乏力而歸。

后，自有皇太女代父掌宴。

宴散，江見月入寢殿侍疾。

雖江懷懋說無召不必入宮，但節(jié)宴之上，她持禮而來，如同日常請安，亦在規(guī)矩之內(nèi)，亦是守著規(guī)矩。

巨大的銅鶴臺上，點明燭無數(shù)，將外頭少女恭順的身影投在屏風(fēng)上。

江懷懋瞧著，氣稍順了些。

殿門口，今日當值的依舊是梁王范霆。他是結(jié)義的五王中，最為忠義，老實，同天子私交最好的一位。

故而，無論是禁中的羽林軍，還是新建的三千衛(wèi)，都由他統(tǒng)領(lǐng)。

故而，這等時候，江懷懋也只肯用他。

“殿下得罪了，如今多事之秋，更是關(guān)鍵時刻，查得嚴些。”范霆一絲不茍，按照要求讓人分批查檢入殿人。

衣丞驗衣袍，江見月脫了雀裘，翻過廣袖，轉(zhuǎn)過一圈。

妝奴視簪冠，江見月俯身低首，撥下手上琺瑯鐲，呈上腰間環(huán)佩。

最后諸人退守，朝她跪拜，分出一條道來。

“殿下，請吧！”范霆道。

“就該如此，梁王辛苦了。”江見月脫靴入內(nèi)。

殿內(nèi)燒著地龍，太醫(yī)令在偏閣值守，侍藥童在一旁煎藥。

江見月繞道看過。

聞童子言，還是尋常湯藥。

聞太醫(yī)令再度回稟，陛下需理氣靜心，不被擾神受激，當可熬過這個冬日。

冬去春來，萬物新生。

江見月頷首，看一眼外頭紛揚的大雪，望之生寒，一時竟想象不出春日之光彩。卻又覺得即將置身春色里。

她眼中有悲情，嘴角卻含笑，被燭臺幽幽火苗映照，暈出詭異神色。

“既來了，怎又不進來！”江懷懋帶著喘息的話語傳來。

“兒臣在侯藥。”眼見湯藥篦出，江見月道了聲“孤來”，遂親自端去君榻。

君榻丈地前，除了數(shù)個泥偶一樣的宮人，再無其他。

江見月示意他們都退下，“父皇，兒臣同您說說體己話，成嗎？”少年儲君坐下身來，乖巧溫順。

內(nèi)里守著朝中國手，杏林醫(yī)者，隨時救人留氣于須臾間，隨時隨地煎藥熬湯以吊君王命。

外頭立著心腹將領(lǐng)，領(lǐng)衛(wèi)兵三重，身著寒森森鎧甲，手握明晃晃刀戟，蚊鳥無法入內(nèi)。

再有最外頭，數(shù)百里之外，有出將入相的賢臣，即將帶回續(xù)命良藥。

病榻上的天子被層層護佑，并不將這幾個木頭般的宮人放在眼里，遂頷首道，“隨你，安靜些也好。”

江見月眉眼彎彎，持勺舀來一口湯藥，卻是自己咽了下去。

藥是殿中熬的。

能入這間寢殿的，便是將身家性命都搭進來了，沒人敢下毒。

端碗入內(nèi)殿時，已經(jīng)有黃門以象牙筷、銀針，包括宮人三處試藥。

若說何處還有遺漏，便是江見月入內(nèi)殿到君榻這一段。但是她沒有下藥的機會和能力，方才在外頭已經(jīng)被查得一清二楚。

眼下以身試完，自是一種無聲的示弱討好。

江懷懋瞧著，愈發(fā)順心，時不時梗在喉嚨的痰，回蕩的痰音都仿佛清爽了些，只就著女兒的手將藥用完。

“要和父皇說些什么？”江懷懋問。

“年關(guān)將至，兒臣有些想阿母了。”少女將碗盞擱在一旁，一瞬間便紅了眼眶，“若阿母在，阿弟必定也在的，我與阿翁都不必這般辛苦 。 ”

論及李氏，江懷懋心提了提。

他總是抗拒去想她。

歉疚有，心痛有，悔恨亦有，然更多的是不想面對。

誰能忍受自己妻子被□□城墻為千萬人看，何其恥辱！

“阿母去得可憐，身后更是不堪入目，兒臣總是忘不掉！”偏少女神色哀戚，還在提及，“但是女兒知道，阿母九泉之下，當是盼著女兒開心無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