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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著一盞潤肺的梨羹,坐在鋪滿秋陽的庭院中,西邊小膳房里還在給她煎煮治療風寒的湯藥,苦藥味一陣陣飄出來,彌漫了這個院子。
抬手退了侍者,持勺慢慢攪動,“沒有旁的緣故?”
夷安脫靴入席,給她把搭在肩頭的披風攏好襟口,“當然有了。你這處離唐氏的院子遠,原是沒有聽到她當日嚎哭喊叫,里頭帶了話,被宣平侯立時捂住了嘴,至今沒再露面。”
“我自己來,你小心手。”江見月往后仰了仰,避過夷安右手腕,“她說什么?”
“一點小傷,不礙事。”夷安揉了揉腕間,低聲道,“她說悔不該讓人給那馬下啞藥……”“啞藥?”江見月手下一頓,愣了瞬,“就這一句,沒旁的了?”
“就這一句便能引出許多事呢。主事的兩人一個是你師父,一個是六叔,他們什么腦子。當下便讓人重驗馬尸。”夷安搖首嘆道,“你大概想不到,除了安王的馬被喂食了啞藥,雍王的馬亦是如此。”
江見月用完梨羹,頓悟。
這兩派人為自家少主在封涼臺上露面,都行了這事。牲畜用藥,多來有所不適,會引起反應,他們自會掌控好量。但是眼下出了這等涉及皇子生死的大事,所謂的量不量便也不存在了。一旦被查出清算,皆是重罪。
所以,這斗得你死我活的兩派人,竟在這個檔口形成了如此荒唐的默契,彼此退了一步,將喂藥這個點相互掩住。
而持中立的蘇彥和章繼則更清楚,當下局面中,僅剩的一個皇子和病重的天子,此二人性命更為重要。尤其是天子,若是知曉真相,如何驚得起這般刺激!
所以他倆也只得隨時局而走。
江見月在這一刻,第一次感受到所謂的“時勢比人強”。
夷安飲了口茶,長吁一口氣,“幸得他們自作孽,不然這調查沒完沒了。”
“再沒完沒了都與我們無關,我救了父皇,你護了兩位皇子,你我都是有功之臣,且至今尚且受驚惶惶不得安眠,身形消瘦,容色衰敗。”裸髻無飾、粉黛未施的公主捏著姊妹的面龐,言語間平靜又遺憾。
是有一點點遺憾。
本來按照她的打算,觀這場意外中受傷的人,除卻受刺激的天子,接下來便是自己、夷安、兩位皇弟,他們四人都有一層相同的身份,新朝后裔。如此引導雍涼一派將矛頭對準渭河對岸杜陵邑中的前朝趙室,攪亂局面。
且這樣一鬧,說不定還能栽贓一把舞陽長公主。
她原也從未相信過,陳婉那樣的草包美人能在前兩年有那般周密而細致地謀害自己的手段。
只是未曾料到,竟還有給馬喂藥這檔子事。
自然如今也沒什么不好,能這般快止歇調查,亦是可遇不可求。江見月勾了勾唇,卻見得夷安面色微凝,眉宇間隱了一抹哀戚。
“阿姊,我知道,同樣是——”她隱去那兩字,聲色輕輕,抓著夷安的手揉撫道,“遠射射殺和近距離格殺是完全不同的性質。何況,他總也叫過你兩聲阿姊,慢慢地時間久了……”
江見月覺得這樣的勸慰蒼白又無意義,一時沒再說話,只用力抓著夷安的手。
夷安搖了搖頭,反手握上她手背,“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前頭能提出讓你和親,后頭能讓你去以純山腳下巡視白熊蹤跡,若是留著他,難不成等他繼續禍害你,還是等哪一天他上位或是討好上位的另一位,再出個餿主意,送你,送我,送其他姊妹結親聯姻?”
一陣風過,庭院中枝頭黃葉紛紛飄落。
“我不是因他感傷。”夷安拿下肩頭落葉,捻在手指正反看過,“這上林苑中植被到底少人看顧培育,才入秋便落葉紛紛。比不了養在你我長安城府邸中的花樹草木,縱是一樣的品種,得人打理,眼下還繁茂得很。”
她頓了頓,嘆道,“我只是有些不忍虎圈觀中的那些馴獸奴,如今陳唐兩處將啞藥一事按下,那么所有的罪責都將歸咎到馴獸奴身上。雖那緣故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但總是他們的過錯,事關兩個皇子生死,他們有幾個腦袋賠的!”
“這個世道,賤弱者哀哀,無人幫襯……”夷安松開指尖枯葉,由它衰敗落地,四下飄零,“罷了,你我于高位者眼中,又何曾不是螻蟻。人不為己!”
江見月將那片被夷安扔下的葉子撿起來,存在她案上書頁中,合卷道,“有救他們命的法子。陳唐兩人皆不是工于心計、內心強大者。得此番變故聯想自己喂藥一事多來會認為是報應所致。故而,喪子的唐氏,會想要積陰德讓兒子少受陰間業報;而雍王尚存一口氣,陳氏便更會日夜拜佛念經,少傷陰鷙。你稍稍將話借你阿翁口放出去,道是為生者祈壽,為亡者積福,當減輕馴獸奴的罪責。莫說那二人會有意見,她倆當搶著給他們求情減刑呢!”
夷安本欲灌下半盞涼茶醒腦,提醒自己如此時刻少生憐憫,不想聞江見月這番話,一時間忍不住笑了笑,又愛又恨道,“你這腦子到底是如何長的,這般靈光!”
公主笑笑正欲說話,西膳房的門在此時打開了,愈發濃重的藥味隨風撲面而來。
“怎么方家小郎君給你侍藥?太醫……”夷安掩袖避開藥味,見方貽不免詫異,須臾倒也回過神來。
雍王和天子處都出了這樣大的事,太醫署的太醫令們都去侍奉了。然轉念一想還是不對,齊若明乃養生一科,如此調去御前自然說得過去。而方桐是筋骨一科,醫治雍王自是對癥。但他資歷不夠,如此頭一波九位筋骨圣手中,并沒有他,他尚在待命中,完全是可以來看顧公主的。
夷安便道,“這再不濟,總比孩子強吧!吃藥治病的事,你也放心讓這么丁點的孩子來!”
“齊若明開好的方子,定好的時辰火候,照方抓藥罷了,正好讓我看看是否把字都認全了。”江見月朝方貽眨了眨眼,從他手中接過藥,一瞬間摒氣閉眼,碗盞頓在手中難以咽下。
“殿下快用吧,用完便吃這山楂蜜餞。”方貽跽坐在下首,將托盤中的一碟秘制果子端來,轉首對著夷安恭敬道,“我阿母又有些不好了,殿□□恤阿翁,方讓他留在宿地陪著阿母的。又說便是阿母安樣,亦讓他留下休憩,養足精神以待診治雍王。實乃殿下手足情深,阿翁不敢不從。”
夷安聞前頭話語還好,聽到“手足情深”四字,只將目光挪了挪,斂氣平息地點了點頭。又見公主眉梢染色,一口氣用完了藥。這會捻了兩顆蜜餞過嘴,寶貝似得催方貽趕緊收好。
那是八月二十離開長安時,蘇彥讓人新制的,原是給她當零嘴的,結果數日前染了風寒,拿來佐藥了。
蘇彥那會也催她用藥,“小時候還不嫌苦,越長大越難誰伺候。”一邊說一邊連果子帶藥湯混在一起喂她。
她昂著頭道,“您不帶這東西來打獵,我左右還不生病呢!”
蘇彥將湯匙丟在碗里,卻又挑眉拾起,紆尊降貴繼續喂她。他就是盼著小姑娘有這般嬌蠻模樣。
前后數日間,上林苑從一片融融歡喜天變成愁云慘淡萬里凝。
然而,于這新王朝的少年公主,她眼中看見的依舊是綿綿喜事。
她溫和囑咐小男孩,道是這處由旁人收拾,讓他去書房伺候筆墨,稍后陪她抄經,給天子皇弟祈福。
小男孩應諾退去。
夷安見人影入室中,不免有些急切,“你道會有人送雍王一程,眼下三日了,只聞太醫令全力救治,未曾聞何人懈怠或有異樣……”
“此時讓人聽聞不恭,還有命嗎?”公主笑道,“三叔守在禁中,可有說雍王如何了?”
“這還用阿翁說嗎?都是公開的秘密了,這兩天三夜,并不樂觀,太醫令們都使出了渾身解數,好幾個年紀大的都累垮歇在了偏殿,馬上就要換下一輪太醫接替了!”夷安這般說著,神色卻依舊凝重,“但是,他但凡存著一口氣,總是后患無窮!這眼下可是連牽制他的人都沒了。”
若只死了個安王,等于給他人做衣裳。
公主抬了抬手,示意她莫憂患,亦莫再多言,只附耳悄聲吩咐。
夷安怔了怔,望向書房內臨窗鋪卷研墨的孩子,“這樣大的事,你事前都沒確認過,他若不肯,或者心下怯怯,臨門反水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