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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地龍燒的很旺,鎏金銅熏爐中雞舌香被她多灑了一把,微辛甘香之氣自比往常濃郁,一陣陣彌散開來。
落了簾帳,脫剩小衣,她將被衾捂得嚴實,胸膛口還貼著一個暖爐。香薰裊裊,帷幔靜垂,臥榻慢慢升溫。
小公主隔簾看案上食盒隱約的輪廓,濃密長睫顫顫。未幾闔上眼,沉入了夢鄉。
夢中,她跽坐席上,正垂目看四方檀木案幾上的一盞佳肴。
佳肴置于一個冰鎮的銅盤中,四下里冰霧繚繞,隱隱約約現出膳食模樣。主食魚片豰薄絲縷,輕可吹起;配料醬汁金燦濃郁,瑩亮生鮮。
是她剛做好的一碟魚生。
“是給阿母嘗鮮的嗎?”隔著朦朧寒濕的霧氣,一個聲音從對面傳來。
小公主抬起雙眸,隔霧深望。
與她對案同坐的婦人,裸髻無飾,青裳素裙,不是尊貴無匹的大魏皇后,只是蘭州城中操勞半生盼女歸家的母親。
“阿母。”幼女的叫喚甜糯生脆,稚嫩面容因婦人撫摸她腕間琺瑯鐲而生出歉意,轉眼卻又揚眉,“您不愛食魚鮮,不是給您的。”
“對,阿母愛湯餅,清粥,最喜春日新筍燉的老鴨湯。”婦人眉目慈和,笑道,“難為你都記得,前兩日祭灶時,你特意為阿母備下的,阿母都用過了。”
婦人穿過繚繞冰霧的手松開鐲子,慢慢往上撫去,小公主乖巧探過身子將面龐貼上來。
“除夕了,阿母來看看你。”婦人的聲音盤旋在她頭頂,冰冷的手指輕輕蹭過女孩鬢發和眼角,“對不起。”
她向女兒道歉。
在年幼時將她弄丟,在少年時與她永別。
“阿母很好。”小公主抓過她薄繭叢生的手,低頭卻見素手空空。
婦人往后退去,彼此間霧氣又起。她安靜坐在案幾邊,只將那碟魚生推來,目光溫柔落在孩子腕間的鐲子上。
寒霧漸大,她的容顏模糊,話語飄飄幽幽。
“好好過活,阿母伴不了你長久,索性還有你師父……”
“不要走……阿母!”
一陣轟鳴響起,夢中人化成萬千碎片,床榻上的公主猛然睜開雙眼。
夢退,巨大的聲響卻尚在。
她沒有起身,只仰躺在榻,回想夢境,嘴角浮起弧度。
只是再難入睡,因為外間聲響連綿斷絕。
欺她連一夢都不可得。
方才的轟鳴,是除夕宮宴的禮炮聲。
乃申時正,禮炮鳴聲,北宮門開,百官親貴赴宴起。
公主府在北闕甲第東首,緊挨北宮門,車駕入宮皆要從府門過。從來騎馬駕車從人門前過,減速熄聲,乃是對主人的尊重。
然從這端清公主府駛過的車駕,十中七八都是策馬飛輿,濺雪甩泥。剩得一二慢行,撩簾掃過,徒留一聲嘆息。
車馬不絕,落雪難積,門前雪路化開。直至天幕斂光,車輪轆轆聲方才慢慢止歇。
二重禮炮響,北宮門閉。
鑾駕高設未央宮,妃嬪攜子伴君側,高官權貴拱手上階陛,臣奴聲聲叩萬歲,歌舞笙簫鐘罄起,滿座推盞逐笑顏,九重宮闕燈火不夜天。
君不見,陣陣風雪肆虐間,侵吞公主門前燈籠盞。
燭火盡俱滅。
靜靜地,府前道路又雪白。
不知過了多久,一架馬車出現在西頭夜色中。
初時揮鞭催駕,未幾收鞭勒馬,緩緩駛來,最后馬蹄落地無聲,安靜停在閉合的府門前。
殘月清輝下,有人輕裘緩帶,提燈拾階,玉竹骨指扣住獸腦銅環,敲響門扉。
后堂內寢,靠坐在榻正凝神食盒、猶豫是否嘗一片魚生,且當與師父共享的小公主自然聽不到。
但她能見到疾奔而來的姑姑笑逐顏開,聽到她語無倫次地激動話語,“蘇、蘇御史……殿下,您師父來了!”
第13章 守歲
洛州水患得到控制,后頭扯出的貪污案涉及人數深而廣,甚至有部分是蘇氏旁支的人。故而無論是洛州當地還是京畿長安,都覺蘇彥這廂會滯留許久。畢竟有欲求情的自家人,有欲上位的對家人,還有欲在一旁看戲的人。
看這百年世家的主君,身上留著一半前朝血液、如今卻在新朝執掌御史臺的年輕御史大夫,面對開國來頭一樁貪污案,且發生在故土祖籍之上的重案,會如何料理。
十月天子詔令:由卿全權處理。
九成往上的人,都認為他會盡全力保全涉案人,畢竟律法上除去“十惡不赦罪”,其余皆可以“贖刑”輕判。
便是江懷懋,所予詔令亦是真心。
他很清楚,相比那些貪污受賄的蘇氏旁支,蘇彥原比他們重要得多。亦更清楚,自己奪天下尚可靠煌武軍。但接下來乃治天下,蘇彥一人可抵萬馬千軍。
這個人情,必須給他。
卻不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蘇彥快刀斬亂麻,根據檢舉者卷宗信息,不過月余時間,以摧枯拉朽之勢,將涉案人員,上至洛州太守、親如未出五服的兩位堂叔伯,皆按律定罪歸案。當場審核,結案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