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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見月有些執拗,“兒臣想讀書。”
江懷懋便又道,“女兒家讀太多書,雜亂心神。給你尋個師傅,學學女工刺繡,靜靜心。”
母親靈前的香即將熄滅,江見月上前續香,低聲道,“阿母也很支持兒臣讀書,以前就寢時阿母都讓兒臣讀書給她聽,兒臣還給阿弟讀了許多書。”
“你阿母就是太縱著你!”江懷懋嘆了口氣,“以后阿翁說了算!”
……
“那些個書、你阿弟小,以后會好好護著的,斷不敢如此。”唐婕妤把話引入正題,“你和蘇御史熟,勞他擔待。”
蘇彥出使涼州時,因襄助平西而聲名大噪。后宅婦人也聽得他名聲,卻又聞是個讀書的文人,上承名士,下受門生。對于后者原沒有太大的觸動,但是如今到了皇城之中,兒子成了皇子,方知得一大儒教養的重要性,幸得天子擇其為師,唐氏自當慎重,方提前給兒子補窟窿。
“師父治學嚴謹,卻也溫和,做他的弟子乃榮幸之至,阿弟只要勤勉好學,便一切都好。”江見月眉眼低垂,突然就很懷念在抱素樓的日子。
唐婕妤聞言心下稍安。又略坐了一會,午膳時辰將至,道是要回宮同陛下共用,遂起身離開。
江見月依禮送他們至府門外,瞭望西頭的抱素樓,未幾回身修理書籍。這一日,從日上中天到夕陽殘照,補出的不過寥寥。
她跽坐在席上,捶了捶發酸的腰身,接過阿燦端來的降燒湯藥。
白日里,她精神尚可,胃中尚能忍受,多來都是夜間發作厲害,疼痛難忍。
她吹涼藥,慢慢飲下。
心中依舊惶恐,今日是十月初十,入住的第九日。
按她前頭打探到的消息,十月十二是蘇志欽七周年忌日,蘇彥自然會過了這日再歸,洛州距此也有十余日的路程,也就是她至少需再等半月。
可是她不能這般空等,坐以待斃,且得想想法子以防萬一。
如此思慮間,守衛匆匆而來,身側竟引著一位黃門。
“陛下有旨,命端清公主即刻進宮。”黃門打著拂塵,“另有府中湯令官,并今日給安王殿下侍膳者,一律帶走。”
第9章 計策
脈脈余暉,千山披霞。
蘭林殿朱檐色染,殿前金桂飄香,原是一派熱烈模樣。
然飛鴉掠過寒柳,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
坐在窗前本就心神不寧的陳婉聞聲忽顫,只攪著手中帕子,掌心滲汗。
“你安心便可,左右查不到我們頭上。”舞陽將安胎藥捧給她,眉宇間也盡是無奈和不解。
按她之計,今日唐氏母子入端清公主府,用過府中膳食,回來無需太久,安王殿下就該毒發身亡。
端清公主下毒的緣由很簡單,安王殿下頑劣,毀壞了她心愛的書冊,是故她在茶點中下藥。原是一點腹瀉不傷身的藥,作以懲戒。畢竟公主沒有下毒的膽子,也不至于為這點事毒殺手足。只是頭回做這樣的事,心下惶恐,用錯了藥,下多了劑量,導致安王中毒而亡。
這不是多高明的計策。
但是,動機合理,端清公主萬分珍愛那幾箱子典籍。這是在唐氏入宮后,舞陽入她飛翔殿拜訪,正遇她看著滿箱殘書犯難,回來問過陳婉知曉的。
其次,下手穩操勝券。端清公主開府,少府送去的人中有舞陽安排的人。按照陳婉所言,江見月謹小慎微,故而舞陽特意讓杜亮在送器物前往的當日在江見月前面露面,以示不恭,如此激起江見月戒心。果然,沒有多久,江見月便借故東西被竊為由,打發了少府的人。但是各宗親府邸人數都有規制,需再撥一批上去,舞陽真正要用的人便在這一波中。至此,或許江見月依舊戒心未退,但是至少已經放松許多。舞陽便在這兩日偶遇唐婕妤時,閑話家常,聊起蘇彥即歸,暗示她趕緊為殘書之事見一見端清公主。
最后,這是一勞永逸的法子。借端清公主之手除去安王,即便陛下念在骨肉親情不賜死女兒,但是唐氏及其親族都不會放過她。換言之,彼時舞陽在暗中除了她,世人也只當是唐氏一族復仇,陳婉處當全身而退。
然而安王殿下從公主府回來,確實身體不適,午膳都未用。未幾便腹中絞痛,上吐下瀉,鬧得闔宮皆驚,太醫署全體出動。結果近兩個時辰折騰下來,醫官處會診道是誤食寒涼微毒之物導致,并無性命之憂。
舞陽因此不解,既然中毒,如何又未傷性命?
一時雖有心安慰女兒,心中卻也不甚安寧,只翹首望著派出打探消息的人早些回來復命。
*
飛翔殿外,侍衛正將一具鮮血淋漓的尸身抬走。
而正殿中,得端清公主府婢子白芷吐話,確定安王殿下乃服食了含有藜蘆水的點心所致。
太醫監尹豐掃過鮮血殘留的廊住,被罰跪在地一聲不吭的公主,只擦了把汗,朝天子拱手道,“藜蘆無毒,葉子可入藥入膳,原是尋常植物。一般種植于花圃草地中,作殺蟲療蘚之用。然藜蘆葉子煮沸后,若與人參同服,則生劇毒,催吐無用,一個時辰便可奪人性命。”
“而安王此狀,正是服用了含有藜蘆水的點心,加之他平素喝參須水之故,如此兩廂結合方生疼痛。若是茶水濃了些,只怕……”
“我說你當時如何不給我兒用參須水,說什么熬的太濃之故,原來是怕弄出命來。你……”唐婕妤聞如此細致的手法,不由毛骨悚然,素指直指地上跪著的少女,片刻轉頭跪向江懷懋,“陛下,您要給麒兒作主啊!”
江懷懋面色鐵青,只讓唐婕妤去照顧安王,又譴退太醫,方將一雙虎目盯死在殿中長跪無聲的女兒身上,起身向她走去。
江見月今日入宮匆忙,沒來得及換宮裝。只穿了一身素白祥云的曲裾深衣,衣襟和袖沿綴滿碧色竹紋。頭發梳成了最簡單的垂云髻,以一枚竹形玉簪挽在背脊,是極清雅的裝扮。只是這會胸口因被江懷懋前頭怒極擲來的硯臺砸中,湮出大片烏黑墨汁;而袖角裙裾上則是白芷觸柱噴灑的斑斑血跡。連著她鬢角下頜都是紅黑夾雜的污漬。
以前,她在荒途流浪,蓬頭垢面,衣衫不整。
如今,她為天家公主,依舊是披頭散發,衣袍骯臟。
她跪在地上,背脊筆直,頭顱深埋,完全是一副被逼壓跪首的模樣。不得已而低頭。
面前光影暗下,她掀起眼皮,看見一雙盤龍云靴。看了一眼,重新垂下眼瞼。
許是瞬間的恍惚,讓江懷懋看見了發妻的影子。
許是地上碎裂的硯臺,讓他意識到少女身軀羸弱。
他原本赤紅的眼中顏色淡去一層,話語也盡量平和,“朕本還想著,你將將開府,震懾不住府中奴仆,奴大欺主,做事敷衍導致膳食不潔也是有的,本想借這檔口給你訓誡立威。結果呢,竟是讓奴才吐出了這么一檔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