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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在外戎馬倥傯,而家人卻早已經投降叛賊……
那個人的言語,那么冷酷,那么殘忍,可他說的每一個字,卻都是真的。
——難道連長江守備的消息,也是自己的家人透露給柳岑的?
那個人全都知道了,卻到頭來,因為知道辯解無用,因為要求最快、最穩妥的辦法,所以他寧愿自己一個人承擔天下的罵名,去做個永遠的罪人嗎?
到了最后一刻,顧拾欲言又止,卻終究沒有對他說出更多。
火海之中,鐘嶙倉皇地笑了,煙塵灌進肺腑,逼出一陣陣難捱的咳嗽。
想不到啊想不到,他最后會被自己的家人燒死,卻會被自己的仇人所體恤。若早知如此,也許當初他就不會在北闕上刺出那一劍……不,若早知如此,也許……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一大家子人在潁川,住的是連綿成片的茅舍,吃的是地里自己種的粗糧,每一日都過得很清苦,但因為熱鬧,所以從來也不覺得寂寞。
后來有一日,好學的兄長忽然得了郡守的青眼,說是要保舉他做孝廉、送他去京師。大家都很高興,可是一貧如洗的農家里,連兄長去郡里的盤纏都湊不齊。那時候正是課兵役的季節,縣中的富貴公子都花錢雇人代役,年僅十歲的鐘嶙便虛報了年紀,為了那幾百銖錢,進了兵伍里去……
一晃眼,已經是二十年過去了啊。
大火已阻擋住了鐘嶙的視線,始終沒有往前邁步的他被困在火海之中,再也看不清外面的那些人了。
也許他看錯了也說不定。也許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家人。說到底,他為什么要相信那個小皇帝的話?那個人,根本連自己也不能保全。
這世上,誰又能真正地保全了自己,不論是這副傷痕累累的業身軀,還是這顆從內里腐爛變質的心?
卻非殿外,鐘嶼負手在后,心事重重地看著這屋宇間瘋狂燃燒的大火。
他們已經往后退到了石階下的甬道上,木質的宮殿很快就被大火席裹,他不僅沒有命人救火,還讓人在后殿也澆灌了幾桶桐油。
雖然如此,他心中仍然不安,萬一三弟還活了下來……那柳岑該如何對付他們家?
“鐘尚書!”一列兵士從宮門口策馬飛馳而來,“請尚書備好典儀,奉迎柳將軍入宮城!”
***
元治二年八月朔,陰云密布,宿鳥盤桓。雒陽南宮火光沖天,數個時辰之后才終于撲滅,南宮再度被毀,一瓦一椽,皆成灰燼。柳岑率軍入城,進宮,一路再沒有遇到任何的抵抗。
除了南宮大火廢墟里的十數具尸首之外,這一番入城,幾乎是兵不血刃。
而后到了晚上,雒陽城便終于,下起了雨。
作者有話要說: 下次更新是周二~大約還有一周多完結吧~
☆、第67章
很小的時候, 阮太傅就曾夸過小十,說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阮太傅教他下棋, 教他默書, 教他應對臣工,他一樣樣都學得很快。若不是鄭嵩篡位突然打斷了他的學習,阮太傅說, 他一定可以成為一代明君。
現在想來,也許他這一輩子,也只遇到過阮太傅這么一個愿意相信他的人了吧。
畢竟就連阿寄,也不相信的。
因為他雖然聰明, 但絕不仁慈為懷,也從不顧念大局。這樣的人, 怎么可能是個好皇帝?
啊……是了, 經此一役, 他的罪名坐實, 想必就再也翻不了身了吧。
顧拾奔跑著穿過后殿, 房梁一根接一根轟隆隆倒下, 彌漫的煙塵充塞口鼻令他幾欲窒息。前方還有一座草木叢生的庭院, 他只要搶奔出去便可以逃生了……
雖然他不知道阿寄還會不會接納他——
不可以再想了……
他盡可以為了這天下人而死;可如果沒有阿寄的話, 他又是為什么而活著?
踏過庭院里一地雜草,終于, 將要看到那扇狹窄的月門了。
“這邊,這邊!”突然間那月門外響起雜沓的腳步聲,有人呼喝著指揮道, “就這個門,堵上!”
顧拾一驚,連忙借著煙塵遮蔽壓低身子竄出了門,就在他剛剛邁出腳步的后一刻,便見一桶又一桶的桐油被人潑進了門里去!隔著即將燃起的火光,他看見指揮那人的臉——
鐘嶼。
不知是放松還是絕望,他竟忍不住笑了笑。
他扶著墻根弓著身子往外奔跑,因為一墻之隔就是大火,火苗探出墻頭數丈之高,加上煙塵滾滾,空氣都灼燙逼人,沒有人敢靠近這里,也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只要沿著卻非殿的東墻往北出了南宮,便可以逃到雒陽東城去了——
那里沒有戰火,因為他的緣故。
這樣一想,他又不由有一點小小的、不合時宜的得意,他真想讓阿寄過來看看:看,說到底,我還是能保住一方百姓的。
我不是你以為的那樣冷血,也沒有謀算著拉天下人入火坑。我只是……我只是仍舊,欠缺了一點點……運氣而已。
如果我的運氣再好一些,也許我……也許我就可以,逃出去了……
逃出南宮無人看守的北大門后,顧拾的身子驀然癱倒在地。
天空陰沉沉晦暗一片,堆積的雨云沉默下望,空氣中仿佛漸漸凝結出來層層濕潤的寒氣,將他的周身緩慢柔軟地包裹住。剛從火焰中逃出來的他開始感覺到了冷,全身緩慢地蜷縮起來,直到連這樣簡單的動作也失卻了氣力。
侵入肺腑的煙塵像是到了這時候才突然發難,他卻再也咳嗽不出,只是死命地卡住了自己的喉嚨,將受傷的頸項抓得鮮血淋漓……
他沒有英雄地死在大火烈焰之中,卻是如個喪家之犬一般倒在了城墻根。
浮云烈火莊嚴溫柔,巍峨高聳的宮闕之下,沒有人注意到一個落魄的少年已瀕臨死亡的絕望。
所有人都從南門出去迎接柳岑的大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