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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緊收拾行李。”他道,“我們往南逃。”
林寡婦的手一顫,陶碗哐啷落地,碎成數(shù)片。“什么……?”她不敢置信,“還要……還要逃?!”
“你知道那兩人是誰嗎?”袁琴道,“是當(dāng)今皇帝皇后!他們已懷疑上我……”
“他們懷疑你什么?”林寡婦不解。
袁琴卻停住了。半晌,他的語氣平靜下來,“我必須逃。你若不想被我害死,你也只能跟著我逃。這皇帝的手段我領(lǐng)教過,他若想害一個人,他什么都不在乎。”
沉默。
林寡婦沉默著,慢慢在桌邊坐了下來,雙手捂住了臉。很久,很久才從指縫間發(fā)出悶悶的聲音。
“好。我跟你逃。”
☆、第57章
馬車中。
“二十年, 真是滄海桑田。”顧拾往后靠著隱囊, 嘆口氣, “你說的那個人, 想必找不到了。”
阿寄凝視著他,“你真是這樣想的?”
顧拾抬起眼,“嗯?”
“你不可能, 從未懷疑過袁先生。”阿寄一字一頓地道。
顧拾靜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很懂我嘛。”
阿寄亦笑了笑。“我在宮里翻找過蘭臺的舊圖志。北邙山的那一頭, 并沒有驛道。”
顧拾啞然失笑,“原來如此。你可比我厲害。”
阿寄輕笑著低了頭, 松松挽起的鬢發(fā)間一枚珍珠耳珰流轉(zhuǎn)出瑩潤的光滑,襯得她那白中微紅的耳垂亦溫軟如玉。
“但我畢竟沒有什么立場……”顧拾頓了頓,“還不如不去揭破,否則我又如何面對他?”
阿寄寧靜地注視著他。她的那雙眼眸仍如她啞巴時一樣, 好像是會說話的,清澈而溫柔。顧拾慢慢地也就放松地笑起來, “這些你都不要管,往后你最要緊的事便是安心養(yǎng)胎。”
***
十月,冀州平。十二月,青州、兗州平。鐘嶙帶軍在兗州駐扎, 復(fù)派先鋒南下深入徐州。次年二月,攻下徐州叛賊的老巢下邳。
至此,雒陽東方, 由北至南全線收復(fù)。皇帝立刻派出刺史、太守,以文掣武,將四州收入王朝掌控之下。冀州既平,與北地屯兵、乃至到鮮卑之間的道路都得以打通,從北地調(diào)兵南下成為可能。
也就是說,一直是孤家寡人的顧拾,他終于有了不屬于鐘嶙的兵。只是北地遙遠(yuǎn),調(diào)兵尚費時日罷了。
然而與此同時,長江以南,荊、揚全境,都落入了柳岑之手。大靖的軍隊與柳軍在廣陵郡的長江兩岸遙遙相望,營火在江邊鋪展開十余里,誰也沒有輕舉妄動地向前一步。
時正二月,天朗氣清,一身戎裝的柳岑從大帳中走出,帶著親兵巡視各營。
距離他從長安宮中逃脫已兩年了,兩年多前,他絕不會想到自己也有成為“反賊”的一日,反的還是姓顧的朝廷。
他其實早已經(jīng)忘了自己為什么要反。到底是為什么呢?也許是因為顧真派人四處追殺他,他走投無路;也許是因為聽聞了顧拾遷都雒陽,而荊州依然空虛無主,他心懷僥幸;也許是因為……也許是因為從他將阿寄一把推出去的時候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頭了。
當(dāng)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走在了這條不能回頭的路上。而這條路卻又走得異常地、反常地順利,令他心中不由得產(chǎn)生了些許的盲信:說不得,自己萬一果然是真命天子呢?
原來所有人都為之癡狂至死的那個天命,還真是個令人迷戀的東西啊。
他特意去找了望氣之人相了一卦,看顧拾這一朝的天數(shù)。那相人說,當(dāng)今皇帝是二度登基,氣數(shù)早已耗盡,長久不了。柳岑便問:那我呢?相人看了半天卻只道了一句:有貴人相助。
得了這一句話,他終于決定起兵。
“將軍!對岸的兵力目前看來與我們持平,只不知是否會有增援。”跟在他身后的部下稟報道,“不過據(jù)線報稱,鐘嶙又回了雒陽,并不在前線坐鎮(zhèn)。”
“又回雒陽?”柳岑淡淡地道,“他還真是個清閑的統(tǒng)帥。”
“屬下感覺……”部下遲疑著道,“鐘嶙對待我們,并不像對待兗州、徐州那樣……果斷。”
“他大約是想回去看看封賞幾何,再考量考量要不要出力氣吧。”柳岑笑了笑,“可是他與我們拖延,卻就這樣平白便宜了顧拾。”
部下疑惑:“鐘嶙不本來就是顧拾的大將么?”
柳岑笑而不語。
部下?lián)狭藫项^,“如今鐘嶙就算不出力氣,對岸這十萬大軍,要正面攻破恐怕也……而且這時日拖得越長,萬一拖到入了夏,長江水漲,我們便更難渡河——”
“我們打不過去,他們難道便打得過來?”柳岑道,“朕同顧拾說了要南北分治,他有沒有聽進去朕不知道,看來鐘嶙是聽進去了。”
“那……”部下疑惑,“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是守還是攻?”
柳岑沒有答話。
他心中其實也沒有底。他同顧拾不一樣,顧拾盡可以呆在雒陽,派將領(lǐng)馳赴前線;他卻沒辦法龜縮江陵,戰(zhàn)場上事事都須親力親為。他抬起頭,見那一線灰白長空之下,對岸數(shù)十里營地旌旗招展,軍容整肅,浩浩蕩蕩的長江水奔流其間,急流處激起蒙蒙的水霧,不時地遮蔽了對岸風(fēng)色,不時又顯露出來。
他從來都看不清楚自己在走一條怎樣的路。
還未說話時,忽然有親兵從遠(yuǎn)方奔了過來,手中舉著一卷由紅線封著的帛書,“將軍!線報!有線報!”
他一路奔到了柳岑的面前,跪下將那帛書雙手奉給柳岑,才抬起頭道:“是……是對岸送過來的……線報!”
***
三月十八,柳岑軍突然渡江,奇襲江邊大營,大獲全勝。柳岑帶軍一路往北,勢如破竹,王師節(jié)節(jié)敗退,剛從一支叛軍手中收回不久的徐州頃刻又陷落在另一支叛軍之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