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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小十,”阿寄的容色黯淡下來,“我們還有……孩子。你想一想……孩子!”
顧拾終于松開了懷抱站了起來,往外走了幾步又回轉身,目光沉沉如夜。
“阿寄,我沒有一刻不是在想著你和孩子——”
他應是還想再說幾句的。可是看著阮寄的眼神,他卻又說不出了。
她不能懂的,她根本懂不了。
百姓苦難深重,難道他不知道嗎?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這樣的景象,難道他愿意看到嗎?早在長安城的廢墟之上,他就已經看得夠了!可是他還能怎么辦?他還能怎么辦?!
阿寄看著他,很久,搖了搖頭,“小十,你……自私。”
顧拾不怒反笑:“你今日才發現?”
阿寄不再說話了。
顧拾仍是笑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包裹,扔到了地上,轉身便走。
阿寄將那包裹拾起,拆開了,卻是一只小小的、紅漆皮面的撥浪鼓。
***
數日之后,朝廷收到消息,柳岑于江陵僭號自稱柱天大將軍,向大靖皇帝寄去了言辭狂妄的國書,號稱要與大靖平分天下。
“我為南帝,爾為北帝,河南以北,非我王土,南郡以南,非爾子民……”
“不必讀了。”顧拾擺了擺手,宣讀那國書的禮官便立刻噤了聲。
顧拾斜倚御座,目光懶懶地掃向階下文武眾臣。本朝雖庶事草創,但鉆營投機的臣僚卻是永遠不缺,聽聞此事,他們各個都將驚慌失措寫在了臉上。
顧拾徑自看向最前列的鐘嶙,“大將軍如何看?”
“這封書悖逆猖狂,有何可看?”鐘嶙抱了抱拳,“末將平叛不力,致使陛下蒙此屈辱,還請陛下準末將戴罪立功!”
顧拾笑了起來,偌大的殿宇,只有他一個人低得瘆人的笑聲徘徊。他盯著鐘嶙,而鐘嶙面色分毫不改,仍舊一副坦蕩蕩的模樣。
“好啊。”他終于道,“朕相信鐘將軍。”
退朝。
顧拾一邊往殿后走去,一邊臉上還帶著笑,轉頭問張迎:“外邊是不是要恨透朕了?”
張迎實不知這話如何回答,“大家是擔心陛下太過仰仗鐘將軍……”
顧拾笑道:“你也不必為朕諱言。”
張迎閉了嘴。
“讓天下人都恨朕吧。”顧拾道,“朕早已習慣了。”
張迎停了步,看著他的背影,目中有些悲哀。
顧拾今日徑自在南宮歇了,張迎一邊給他更衣一邊問:“陛下不去北宮看看皇后么?”
顧拾輕輕地笑了一下,“她看到我,不會高興。”
“您多去幾趟就好了……”張迎的聲音越來越小。
“她明明會說話了,卻不肯對我說。每回朕去見她,想同她分剖心意,她卻只是裝啞巴。”顧拾隨口說著,穿著單薄里衣踩過一地衣袍往里走,張迎便跟在后頭忙亂地撿衣裳,“她只道我自私,怎不曉得她自己多么懦弱?”
張迎愣了愣,直覺自己不便插話,抱著一堆衣物杵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卻在這時,門外響起一聲通報:
“啟稟陛下,皇后殿下求見。”
顧拾呆住。
下一刻,他便對張迎道:“快過來給朕穿衣裳!”又清了清嗓子揚聲道:“進來吧。”
清冷的暮色透過照壁拓印進來。阮寄懷胎方兩月,肚腹未顯,但腳步仍有些滯重似的。顧拾一見,心里著急,卻忍耐著不去攙扶,只話聲冷淡地屏退了張迎等一眾下人。
一時間,房中沒有人說話,阿寄手扶著梁柱,也未再前進一步。
她只是抬起眼看著他,輕輕地喚了一聲:“……小十。”
“……你怎么過來這邊了。”他開了口,話音發澀,“有什么事情你著人傳句話,我便去北宮找你……”
“哪有那么金貴。”阿寄道。
見她這話說得如此流利,又想及自己平素去找她時她悶口不言的模樣,他的眸光微微黯淡。
再仔細看她的神容,卻仍然是不茍言笑的,她大約還在生氣吧?
他帶著她到胡床上坐下,放開了手。
她抬起眼看他,輕聲問:“你……你不坐?”
他笑了笑,“不了。”
她低下頭,片刻道:“小十……抱歉。”
他的手指尖猝然一顫,被他握緊了掩藏在袖子里。他笑道:“這話從何說起?”
“這些日子以來,我想了很多……想日后我們帶著孩子,要如何是好。”她慢慢地、一字一句斟酌著道,“小十,你當真愿意當這個皇帝么?”